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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儿,是腊月里一天天腌出来的。起初只是灶房屋檐下,孤零零挂起的一串暗红的香肠,在带着寒霜的风里,微微地晃。接着,院角大陶缸里的盐水,浸下了碧青的莴笋、雪白的萝卜、赭黄的牛皮菜。空气里,便终日浮着一层润润的、咸津津的气息,像是大地在深深地、满足地呼吸。等到连堂屋的梁上也挂满了黑红油亮的腊肉,那呼吸便沉甸甸的了,压得人心头也踏实起来。可大人们都说,这还不算。要等村东头李屠夫那把尖刀在磨石上“霍霍”地响起,要等那一声裂帛似的长嚎,刺破冬日凝固的空气——年,才算是真的醒了,活过来了。
我们这些孩子,对那声嚎叫,是又盼又怕的。腊月初八一过,心就悬着,耳朵也支棱着。清晨,倘若看见谁家院子里,高高地支起了那口黑沉沉的、能躺下一个大人的腰子形木盆,盆沿上搭着雪亮的刨刀,盆旁砌起了临时的灶,架上大铁锅,锅里翻滚着乳白的水汽,心便“怦怦”地撞起胸膛来。那景象,庄严里透着一种蛮野的热闹。
杀猪的日子,照例是选在腊月二十三(小年)以前的一个晴天。主人家天不亮就起来,烧好满满几大锅开水。帮忙的男人们,穿着旧棉袄,袖口挽得老高,露着结实的小臂,在院里说笑走动,烟头在朦胧的晨色里一明一灭。猪,是早已从圈里赶出来了,喂了最后一顿好食。它懵懵懂懂地站在院子中央,庞大的身躯泛着养足了的粉白光泽,嘴还习惯性地在泥地上拱着,全然不知命运已悬在头顶。
李屠夫是这出大戏的主角。他五十来岁,精瘦,寡言,一双眼睛看人看牲口都淡淡的,却极准。他不紧不慢地在一方青石上磨着他的家什,长长短短的刀、挺棍、刮刨,磨石与钢铁摩擦的声音,单调,冰冷,却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屏息的韵律。水烧开了,汽雾腾腾地漫开来,将人影、屋影都晕染得模糊。时辰到了。主家的男人,朝着堂屋神龛的方向,默默作了三个揖。院子里霎时静下来,只有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几个壮实的汉子围拢上去,有人攥住猪耳,有人揪紧猪尾,更多的则用身体抵住它那挣扎起来如山般的身躯。猪,这时才似乎惊觉了,发出一声短促、疑惑的哼叫,随即,那叫声猛地拔高,变成一种我们等待已久的、震人心魄的、拖长的惨嚎——“嗷——!”它拼尽全力地扭动,四蹄在冰冷坚实的地面上刨蹬,泥雪飞溅。那嚎叫,不像是从喉咙,倒像是从它整个肥硕的躯干里迸发出来的,带着对生的最后一点热望,尖利地、不屈不挠地,刺向灰蓝的晨空,在冻结的田野和光秃的树林间撞出回响。我们孩子捂起耳朵,手指却又漏着缝,眼睛睁得溜圆,从大人腿缝里死死盯住那中心。
李屠夫动了。他像一尾沉默的鱼,滑入那片混乱与嘶鸣的中心。手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窄长雪亮的“挺刀”。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探身,找准部位,稳、准、狠地一送。那震天的嚎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只剩下躯体本能的、剧烈的抽搐,和喉咙深处一种“呼噜呼噜”的、生命急速流逝的叹息。鲜红的血,冒着腾腾的热气,箭一般射入早已备好的、撒了盐粒的大木盆里,“哗哗”地响,很快便积了厚厚一层,腥甜的气味猛地浓烈起来,弥漫在冰冷与滚烫交织的空气里。
接下来的程序,便带上了某种欢快、甚至神圣的仪式感。血要接得旺,预示着来年的红火;毛要刮得净,象征着生活的光鲜。滚烫的开水浇上去,刮刨“嚓嚓”地响,黑硬的猪毛褪尽,露出底下白腻温润的皮。开膛,破肚,热气裹着更复杂浓烈的脏腑气息涌出。主家的女主人,早已捧着大红纸剪成的“福”字,等着将那尚在微微搏动的、饱满的“猪心头”血,虔诚地印上一个圆圆的记号。这是要供在祖宗牌位前的。
猪肉的分配,是一门深奥的、充满人情世故的学问。最好的“座墩肉”(后腿),是要留着正月待客和做腊肉的;“宝肋肉”肥瘦相间,是做香肠和腊肉的绝品;“前夹”和“槽头”,适合趁新鲜红烧或凉拌。下水更是宝贝,肝、肚、肠、肺,清洗的活计繁琐,却总能引来邻家婶子们热心的帮忙,笑语声和着井台上“哗哗”的水声。李屠夫的手,此刻成了最精准的秤,主家说分给东邻三斤肋条,西舍二斤前腿,给村头孤老张爷留一副下水,他便下刀如有神,分毫不差。新鲜的血旺,凝成颤巍巍的豆腐状,撒上碧绿的葱花,已然成了中午第一道压席的菜。
到了午间,院子里便摆开了流水席。大锅灶里柴火“噼啪”,炖着现切的大块萝卜猪肉,香气霸道地笼罩了整个村落。男人们喝着滚烫的散酒,脸膛通红,声音洪亮地谈论着今年的收成,来年的打算,笑声像炮仗一样炸开。女人们穿梭着端菜盛饭,交换着腌菜的心得,裁剪新衣的花样。我们孩子,终于从清晨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里解脱出来,心思全被那油汪汪、亮晶晶、颤巍巍的“刨汤肉”所占据。夹起一块厚厚的、肥瘦相间的带皮肉,蘸上鲜辣的蒜泥酱汁,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那是一种任何城里的精肉都无法比拟的丰腴与香甜,是土地、粮食、阳光和漫长的等待,共同凝结成的、最原始醇厚的年味。
夜幕降临时,喧闹渐渐沉淀。院里的灯火晕黄,照着晾了一地的肉块,泛着湿润的、玉石般的光泽。明天,它们就会被撒上厚厚的盐,挂进熏房,在柏树枝与谷壳燃起的袅袅青烟里,一日日变得紧实、黝黑、芬芳,成为贯穿未来一整年的、坚实而温存的滋味。
我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远处,似乎又隐约传来谁家杀年猪的嚎叫,短促,遥远,像一声沉闷的、满足的鼾声。枕畔,是新衣幽幽的棉布香气。我忽然懂了,那清晨令我们战栗的嚎叫,并非仅仅是死亡的哀鸣。那是一声号角,嘹亮地,甚至有些粗野地,宣告着一种终结,与一种更为盛大、绵长的开始。它撕开冬日的沉寂,将一种滚烫的、蓬蓬勃勃的生命力,注入这寒冷而渴望欢庆的土地。年猪叫了,整个川西坝子的年,便在这声响里,真真正正地,沸反盈天地,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