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0 微信读书 | 在故宫寻找苏东坡



一个人,喜欢什么样的诗,他自己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时间把这两位不同时代的诗人越推越远,但在苏东坡的心里,他们越来越近。或许,只有在黄州,在此际,苏东坡才能如此深入地进入陶渊明的内心。苏东坡喜欢陶渊明,是因为他并不纯然为了避世才遁入山林,而是抱着一种审美的态度,来重塑自己的人生。他不是消极的,而是积极的。他也不是避世,而是入世。只不过这个“世”,不同于那个“世”。在陶渊明心里,这个“世”更加真实、丰沛和生动,风日流丽、鱼跃鸢飞、一窗梅影、一棹扁舟,都蕴含着人生中不能错过的美。生命就像树枝上一枚已熟软的杏子,剥开果皮,果肉流动的汁液鲜活芳香,散发着阳光的热度。陶渊明要把它吃下去,而不是永远看着它,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位田野里质朴无华的农民,不仅开辟了中国山水文学之美,也成就了中国士大夫人生与人格之美,让自然、生活与人,彼此相合


七个世纪以后,在黄州,在人间最孤寂的角落,苏东坡真正读懂了陶渊明,就像两片隔了无数个季节的叶子,隔着几百年的风雨,却脉络相通,纹路相合。张炜说:“他们都是出入‘丛林’(指官场丛林)之人,都是身处绝境之人,都是痛不欲生之人,都是矛盾重重之人,都是爱酒、爱诗、爱书、爱友人、爱自然之人。”[12]苏东坡一遍遍地抄写《归去来兮辞》[图2-5]。时至今日,我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打量这件手稿原迹,仍见湿润冲淡之气在往昔书墨之间流动回转。那是他在书写自己的前世——他在词里说:“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写字的时候,他就成了陶渊明,而黄州东坡,就是昔日的斜川




天高地远的黄州,使得在政治绞杀中疲于奔命的苏东坡有了一个喘息和自省的机会。正是在这里,苏东坡对自己从政的价值产生了深刻的怀疑。自幼饱读诗书,一心报效朝廷,充溢他胸襟的,是对功业的欲望和渴求,就是像诸葛亮那样,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去匡扶社稷,安定天下苍生,而那个被他报效的朝廷,却始终像一块质地均匀的石头,拒绝一切改变。到头来,改变的只有苏东坡自己,在小人堆里穿梭,在文字狱里出生入死,人到中年,就已经白发苍苍。在黄州,他给李端叔写信。他说:轼少年时,读书作文,专为应举而已。既及进士第,贪得不已,又举制策,其实何所有?而其科号为直言极谏,故每纷然诵说古今,考论是非,以应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为实能之,故[插图][插图]至今,坐此得罪几死,所谓齐虏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16]那时的他不一定会意识到,自己虽与王安石政见相左,骨子里却是一路货色——他们都患上了“圣人病”,觉得自己就是那根可以撬动地球的杠杆,但他看到的,却是一根根的杠杆接连报废。如他的恩师欧阳修,历经忧患之后,头发已经完全白了,终年牙痛,已经脱落了好几颗牙,眼睛也几近失明,自况“弱胫零丁,兀如槁木”,出知亳州、蔡州后,以体弱为由,不止一次地自请退休,从此不再在政坛上露面。而自己,自以为才大无边,最终却几乎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政治的荒谬,让那些在儒家经典的教诲下成长起来的书生陷入彻底的尴尬:他们想做天大的事,却连屁大的事也做不成。因此,在苏东坡看来,自己一根筋似的为皇帝写谏书,全是扯淡。他以为话多是一个优点,以为话多就可以改变世界,但他所有的词语,要么在人间蒸发了,要么变成利箭,反射到自己身上,让自己遍体鳞伤、体无完肤。于是,黄州,这座山重水远的小城的意义竟发生了奇特的转变。对于苏东坡来说,它不再是一个困苦的流放之地,对于黄州来说,苏东坡也不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天涯过客。他们相互接纳,彼此成全,成为对方历史和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当一个丰盈的生命与一片博大的土地相遇,必然会演绎出最完美的历史传奇




一个人只有敢于面对自己,才能真正面对众人




一个人的高贵,不是体现为惊世骇俗,而是体现为宠辱不惊、安然自立。他热爱生命,不是爱它的绚丽、耀眼,而是爱它的平静、微渺、坦荡、绵长


为了一家人的温饱,苏东坡决定购买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三月里,苏东坡在友人们的陪伴下,脚穿草鞋,手持竹杖,前往黄州东南三十里外的沙湖看田——据说在那里,有着大片的肥田沃土。那一天,行至半途,突然下起了雨,人们惊呼着躲避,只有苏东坡定在原处,丝毫没有闪躲。在他看来,这荒郊野外,根本没有躲雨的地方,倒不如干脆让大雨浇个痛快。在这镇定与沉默中,那些四散奔跑的人显得那么滑稽可笑。没过多久,雨停了,阳光把那些湿透的枝叶照亮,在上面镀上一层桐油似的光,也一点点地晒干他身上的袍子,让他浑身痒痒的。就在这急剧变化的阴晴里,刚刚被浇成落汤鸡的苏东坡,口中幽幽地吟出一阕《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23




朝廷上的混乱与纷争,每每使苏东坡陷入过于喧嚣的孤独。在他看来,朝廷政治,带来的不仅仅是无效的沟通,对生命的损耗,更会带来人格的堕落,与儒家的精神背道而驰。在儒家思想中,修身与治国是一回事,一室不扫,何以扫天下?但这些儒家士人,要实现他们的家国理想,朝廷是他们唯一的去处,而进入朝廷,他们就变成了帝国的政治动物,蝇营狗苟,不再有匡扶天下的能力和勇气,一朝掌权,便只手遮天,掩尽天下耳目。正像林语堂先生所说的,帝国的体制,不是优胜劣汰,而是劣胜优汰,最后胜出的,一定不会是优选出来的精品,而必然是天下最大的恶人(后来蔡京、高俅的上位证明了这一点),那金碧辉煌的朝廷,也就成了虚伪与堕落的大本营。这或许就是儒家士人的悖论。这是体制决定的,而不是理想决定的


所以林语堂又说:“政治这台戏,对有此爱好的人,是很好玩;对那些不爱统治别人的人,丧失人性尊严而取得那份权威与虚荣,认为并不值得。苏东坡的心始终没放在政治游戏上。他本身缺乏得最惨的,便是无决心上进以求取宰相之位,倘若他有意,他会轻而易举地弄到手的。作为皇帝的翰林学士——其实是属于太后——他与皇家过从甚密,只要肯玩政治把戏,毫无问题,他有足够的聪明,但是倘若如此,他就是自己断丧天性了。”




他敬天,敬地,敬物,敬人,也敬自我,在孤独中与世界对话,将自己的思念与感伤,快乐与凄凉,将生命中所有不能承受但又必须承受的轻和重,都化成一池萍碎、二分尘土,雨晴云梦、月明风袅,留在他的艺术里。在悲剧性的命运里,他仍不忘采集和凝望美好之物,像王开岭所写的:“即使在一个糟糕透顶的年代、一个心境被严重干扰的年代,我们能否在抵抗阴暗之余,在深深的疲惫和消极之后,仍为自己攒下一些明净的生命时日,以不至于太辜负一生?”




有的艺术家必须依托一个好的时代才能生长,就像叶赛宁自杀后,高尔基感叹的:他生得太早,或者太晚了。但像苏东坡这样的人是大于时代的,无论身处怎样的时代,时代都压不死他。他给予那个时代的,比他从时代中得到的更多。因此,木心说,艺术家仅次于上帝。




这不仅是因为苏东坡重要,每一个中国人,心头都萦绕着他的诗句词句。比如“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比如“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比如“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比如“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比如“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比如“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比如“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更不用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里面,有孤独,有相思;有柔情,有豪放;有挫败,有挣扎;有苦涩,有洒脱。他的文学,几乎包含了我们精神世界里的所有主题。于是,几乎每一个中国人,都会在不同的境遇里,与他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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