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我深刻地体会到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句话的涵义。以前我是有点看不上这种宿命论的东西的,觉得消极,流俗。小镇做题家的世界观是在长年累月的“战斗模式”下形成的。尽管学生时代早已成为过去,但从十二岁到十八岁这六年的高强度学习,彻底塑造了我的人生观和价值观。首先是不觉得男女有别,只要学习好,就可以考好大学,找好工作,赚钱,给父母养老,有尊严地活着。第二,努力就有成果,一切问题都可以通过艰苦奋斗来解决。这就是我坚不可摧的价值观,等我清楚地看到它地存在,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中年是个很奇妙的所在,往前看看到了老年,往后看青年时代的踌躇满志还历历在目。衰老和生命的结束不再像二三十岁那样抽象和遥远,衰老已然如影随形。我像火中取栗的猴子一样,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记录下生活的感受。我觉得这如偷来抢来的吉光片羽,便是生命划过的痕迹,像夜空中的流星。我们当然都是普通人,生命当然是白驹过隙。朝如青丝暮成雪,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体会到那种唏嘘。所以当人生走到四十多岁,我如此惊喜和庆幸,的确比三十多岁时懂了很多。
所以如果有想法,有感受,我就像速写一样记下来,不求精致。哪怕锅里煮着饭,我也要跑到桌子前在便签条上记下几个字。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这句话在元代关汉卿的剧本里就出现了,字词略有出入。可以合理地推断,在此之前就已经广泛流传于民间了。老百姓没有办法,无奈,遭遇倒霉的事,坎坷的命运,拿这句话安慰自己。用一个外在于自己的"命"来解释自己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事,多少是个安慰。
我的新理解是,“有”的意思不是说啪嗒从天上掉下来,或者在哪里巴巴等着你呢。“有”是那些你通过努力能争取到的东西,“无”就是再怎么努力也争取不到的东西。对于那些努力也争取不到的东西,就不要去想它了,因为跟你没有关系。也许是时代,机遇,也许是家庭资源,个人性格,禀赋,总之就是自己怎么也够不到的东西。那还去想它干嘛?一个人来到世界上,使命是把自己命里有的东西拿到手。这样的生命就是成功的,完满的。
比如我现在在牛津,面对铺天盖地的资源,学术大佬云集,成千上万场的讲座,难以计数的图书资料,电子资料,贪婪的本性让你恨不得小蛇吞象。资源是稀缺的呀。等我访学结束,这一切就都镜花水月了。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过着无比惶恐的日子。总怕自己辜负了这段难得的经历。只是到了下半年,我才慢慢明白。外部资源永远是外部资源,如果你没有那个胃口,吞不下,那就不是你的。哪怕你一年都没去图书馆几次,哪怕一场讲座都没听,也不意味着你这一年白过了。只要你按自己的节奏生活,按自己的兴趣读书,写作,带娃,那你的生活就已经足够好了呀。跟牛津驴筋有什么关系呢?
就是这个意思,哪怕我在牛津面前无比渺小,就我的生活来说,一定是以我为中心的,我的需求,我的容量。不能被牛津带偏。初接触学术的人特别容易被前人文献带偏,也是这个意思。因为你没有足够坚定结实的自我,所以才会被外界带偏。
我只要把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做好,就是最完美、最成功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