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屋里走出来,远远地看见奶奶,她还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身后,弯曲的背部使劲向上挺着,好让她的上身可以尽可能地向远处张望。平时总是一脸和蔼的笑,现在的她却是一脸凝重,眉头紧促,嘴巴紧闭,眼神里满是担忧。我走过去,搀起奶奶的胳膊,小声说:“奶奶,去屋里等吧,爸爸应该快回来了。”她的眼睛还是往远处的公路盯着,嘟囔着:“这都快十天了,按说以往这个点也该回来了。”
那个时候,只有少数人用得起移动大哥大,爸爸都是每次开车到一个服务区休息的时候,用固定电话报个平安,然后我们就开始在家里计算大概的时间。爸爸是个老司机,开车技术很好,基本上都是按他预估的时间返回到家。开货车跑长途,一路上要经过很多城市,开车很累也很危险,所以每次爸爸出车,全车人都会跟着担忧,心总是悬在半空,只有每次听到熟悉的刹车声,跑过去看到他从高高的驾驶座位上下来,我们的心才跟着落地。儿行千里母担忧,只要爸爸一出车,奶奶每天就背着一个小竹筐过来看看,跟我们说说话。她说,手拉着筐子的下端可以帮助她挺起背来,走路也轻快些。奶奶有四个儿女,爸爸是老大,也陪着奶奶度过一段相对辛苦的日子,她说爸爸聪明能干,不怕吃苦,敢到外面去闯荡。我在想,于她而言,爸爸应该是她的骄傲。
听奶奶说,她跟爷爷结婚后,爷爷就去青海找营生赚钱养家,很久才回一次老家。中间,奶奶一个人带着爸爸,家里粮食不够了,可是爸爸正在长身体,奶奶就白天在队里把活干完,晚上趁着月色背着爸爸去找吃的。路上经过别人家地,就去翻翻看是不是有漏掉收的地瓜。有时候运气好,真的可以找到几块小地瓜,带回去切片晒干吃,也是一道美味。奶奶娘家的一个姐姐在队里做饭,她看奶奶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就会给奶奶留点吃的,奶奶晚上就背着爸爸过去,让爸爸填填肚子。“路上黑乎乎的,奶奶,你怕不怕?”听着奶奶故事般的说着,我脑子里总在想,路上有没有鬼,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奶奶说:“我不怕,那会饿的就想着能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哪里还顾得上害怕。路上要经过好多坟头,有一次我真的看到有个白色的影子站在那里,吓了一下,但当时我背着你爸呢,也跑不动,就只好继续往前走,反正我也没做过亏心事,鬼也应该不会把我怎么样。”来回七八里的路,她就这样独自背着爸爸走了无数次,白天还要干活,做家务,奶奶的背也越来越弯。
奶奶年轻的时候也算是个子高挑,背直直的,一双大脚走起路来像风一样。她说,和爷爷结婚的时候,很多人都指着她的大脚说闲话,还好我的爷爷没有“嫌弃”这双大脚。那个年代,很多的女性都是以小脚为美,在我小的时候,我记得同村有个老奶奶,裹着小脚,走起路来颤微微的,身体只能慢慢地向前挪动。据说,她们只能在家里走走,围着灶台在家里做点家务,走不远。奶奶说,那叫“三寸金莲”。我当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存在,只是觉得稀罕。假如奶奶也裹了小脚,她还能背着爸爸走那么多的路吗?她还能背着她的孙女、外孙们到处玩耍?她还能在想去外村看小姑的时候,抬脚就走吗?奶奶总是以一种讲故事的语气跟我说一些陈年往事,我边听边在脑子里想那些画面。奶奶的背影也成了我印象中最深的一幅画,她就那样站在那里。我后来也慢慢思考,女性该有的样子。在奶奶那一代,身体的束缚让很多人的思想也禁锢在了“家”那一小片天地,那个时候能吃饱穿暖就是最大的幸福了,根本没有时间去想更多。于女性而言,做好妻子,做好母亲就是最大的任务。奶奶没有对我有过多的说教,她的很多想法不固执,我想,也跟她没有裹小脚有关系吧。解放了双脚,她才可以走更远的路,才可以想出去的时候抬脚就走,可以看更多的地方。女性的背影应该是可以走向远方,即便是承载着妻子、儿女的责任,也可以带着这些到处走走看看。她有宽广的胸怀,有豁达的想法,她只站在那里,就足以让我感慨,弯曲的脊梁不是被生活压垮的,而是努力生活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