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约

下了整晚的雨,我想起衣服大概也没干,拉开窗帘,小区的地干了大半,潮湿离开了,只上了个夜班,我还能听见昨晚的雨声,昨夜的记忆和此刻的我形成了某种关联,听觉代替视觉使我们保持联系。衣服还没干,触觉也来插了一脚,我不太相信外界的干燥,也许有一场我看不见的雨。

今天要出门赴约,但我忘了要见谁,可能在路上会想起,不去纠结,先收拾好出门。昨晚雨敲打了不少人家的窗户,我听见撞击声,雨水一头撞在玻璃上,然后四散,它们锲而不舍,有人为坚持感动,我却学习不了。我深知我不是一场雨,只是其中一滴雨水,所能感受到的,只是被迫向窗户撞击的过程,它怎么可能理解这场行动的意义,它早在四散后失去了痕迹。

许愿对速干一件衣服起不了作用,人的意愿不能代替时间,我只能重新找件衣服,然后准备出门。照例巡视这间屋子,水电气有没有关好,我听见水流声,检查了所有水龙头,我将手放在下面,没有水流下来,我的手是干燥的,可能是隔壁或者楼上的水声,我不太确定。我对感官传递的信息保持怀疑,或是两个世界重叠了,水穿过了我的手流到池子里,我看不见,只听到声音。对水流来说,我不是实体,对我来说,水流只是听觉,这不符合我们彼此的经验。又或是我的听觉只是过去记忆的留存,它留住了曾经真实存在的声音,然后在某刻放出来,我猜想自己此刻可能不清醒,播错了音乐,但对于声音,我只能接收,从来不能主动选择,在看不见的事物中我总是被动,在一段记忆,一个环境,一阵水流声中。

楼上又开始放歌,有种他已经失聪的错觉,这是在掩耳盗铃,生怕别人以为他聋了,他非要听点什么,好证明自己,他不仅自己听,还要大家一起听,声音开到最大,像他妈的不用交电费。他听歌没什么品味,我想不能怪他,他大概是没什么机会吸收知识,我替他可惜,但这种友善不能使他把声音关小一点,我还是依然讨厌他。

我无法控制我的听觉,但我的脚还可以走路,我决定不去管听到了什么,准备出门,我以为错觉只停留在这间屋子里,期待它有自知之明,不冒犯门外真实的世界。我走出去,回头锁门,钥匙使门锁发出的声音像是结束键,听不见水流声了,我又在想,或许是真的没关水龙头。走向电梯,一个在十一楼,并且正继续往上走,一个在二十五楼,除了箭头朝下之外并没有真正的下来。我等了一会儿,可能也不久,因为数字才从十一变成十二,在变成十三之前我失去了耐心,向楼梯走去,我要向下走七层。

楼梯间有灯,电梯存在之后楼梯就少了大半价值,修建的人没想过自己会走这条路,所以尽量节省了材料和空间,整体很狭窄,有些压迫和阴森,不过还好,这里大概没发生过命案,我胆子小,还是继续走。六楼在楼梯口放了个呼啦圈,我当作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我没有去探索的勇气,而且我赶时间,不过我也在想,如果这是个任意门,我能不能通过它直达赴约的场地,我笑了出来,想象自己是马戏团里穿过火圈的狮子或狗。三楼在楼梯口放了个很小的木凳,上面积了一层灰,大概是哪家小孩三岁时的礼物,他长大了,用不上就被遗弃了,我以前也见过这种凳子,在记忆中,我想不起来了,可能是以前上楼的时候,最好不是在某部鬼片里见过。我有点害怕,继续走,二楼可能在装修,楼梯口堆了不少建筑废料,有几扇木门,我推算他们家有几间屋,估计起码有三室,这栋楼有些年头了,被遗弃的木门和木凳,我已经很少在新修的房子中见到,我想他们换的新门和新凳子肯定不是木头的,因为这些门都很完整,没有坏,小时候我家里也是木门,被我踢坏过两扇,外婆用颜色相近的胶带封上,继续在用。它们不是因为自身损坏被遗弃,只是和新装修的房子不再搭衬,我感受得到它的无力感,时代在进步,旧物在落幕。

走到楼下,我必须要想起来去哪里赴约,因为我要选择交通方式,可依然想不起,只是觉得应该坐地铁,如果这是在做梦,我醒来后都会夸自己节俭。我准备骑车到地铁站,但我依然不知道应该坐到哪一个站下,我骑过两个路口,发现前面有个女生,背影很漂亮,我不是痴汉,也多看了两眼,不带一丝邪淫,我只是喜欢欣赏美的事物,我没有想超过她看她的正面,我需要这种零碎的美感,我有她背影的一半就够了,就不用去获取她正面的一半,一方面我担心正面会使整体的美打个折扣,另一方面我担心正面更美而使我牵肠挂肚,很多东西完整了就会期待下一步,我不需要这偶遇的后续,我保持欣赏美好事物的纯洁。但话题一提到女性,我便止不住,我见过不多的女人,却依然有许多使我印象深刻,抛开作为异性的欲望,我单纯的去讲美。现实生活中我很少见到特别美的人,天天宅在家里缺少这种机会,但有两个人使我印象深刻,首先强调,我和她们没有发生过任何故事,正是这种客观性使我能正确判断,我欣赏美,从不亵渎,我唯一的私心是希望通过尊重美而获得被同样的尊重。我很讨厌一提到漂亮的异性就显得大惊小怪,好像我非得爱上她或者她爱上我,当然,作为一个正常的男性,我不否认自己心动过,但因为其他原因,我立马遏制住了,是什么原因,我马上要讲。很巧,也很遗憾,这两个女生都有个共同特点,在我遇见她们时,她们都快结婚了,所以我不敢有一丝冒犯和觊觎,我并非标榜自己高尚,只是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尊重她们,也同样尊重她们的先生。但不妨碍我观察,像拍纪录片,使我思考我觉得她们美的原因。第一个女生,我第一次见到就觉得她完全长在了我的审美上,但那时她已经准备结婚了,相遇的时机不对,总是很遗憾,我远远看着她,也不想和她做朋友,仔细想过,她的美为什么让我至今都还记得,大概是她脸上偶有的愁苦,使人怜惜,并不是他们不相爱,而是她想继续工作,但她先生想让她转做全职,这种痛苦我不能帮她化解,唯一有次大家出来吃饭,喝了酒,她在叹气,看得出来她很难过,我摸了摸她的头,想要安慰她,我尽量控制只摸到她最上面几根头发,不敢有太深的接触,她依然难过,我无能为力,后来她结婚了,我也爱上了其他女人。第二个女生,我一开始并没有觉得她美,只觉得看起来很舒服,认识第二周就知道她要结婚了,我发现这种舒服是她眼里溢出的温柔,她很幸福,我由衷的替她高兴,我并没有嫉妒她先生,我对她并不是爱,只是单纯对一件美好事物的欣赏,我希望这种笑容能持续下去,我没有对她讲出来,这种赞美讲出来很容易被误会,我和她不会成为朋友,我们连话都不讲。我很喜欢她脸上不自觉溢出的温柔,这源自于她的幸福感,我交往过几个女朋友,却从未在她们脸上见到过,这也是我的问题,我不能使她们幸福或实现对她们的承诺,这或许也是我不愿逾越去打扰的部分原因,我担心我的靠近,会打破这种幸福,我没有底气。我不否认,想起来我偶尔会觉得痛苦,毕竟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遇见这样一个人,而且还不知道她是否单身,我不抱期望,只是有些遗憾。我回忆起这些美好和遗憾,不仅仅是为了抑制住自己上前看女生正面的念想,尊重美,原谅时机不对,替自己找了理由,去逃避再次尝到心酸的可能,我选择等待被遇见,而不是去寻觅。

女生朝马路右边走去,而我要向前再走两个红绿灯,所以我要马上忘记她。直走会路过公司,它离地铁站不远,我突然想到我可能是约在公司见面,或者这不是赴约,而是去上班,我看看时间,还有两分钟就迟到了,我使劲蹬,想用速度追回迟到的罚款,很快到了公司楼下,我停好自行车,朝楼上跑去。

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家书店,我准备空了下来逛逛,书店门口修了个路灯,这属于违规搭建,像是到了晚上。我跑上楼,两层楼的高度我好像跑了几层楼,到了公司门口,没有开门,明明是白天,却一团黑暗,没有开灯,有些阴冷,我今天休息,不应该来上班,这是对自己实施了一次犯罪。这种漆黑像被吞噬的空间,我手机打开电筒,想照亮一点,光线一靠近就被吞噬了,当成了早饭,说起来我也有点饿了,早晓得该在楼下吃碗面再上来。我猜想我大概是在做梦,整个空间只是我梦里的一部分,又或是我走错了楼,毕竟我们楼下没有书店,我准备下楼确认一下,我跑得很快,显然被吓到了,这种突然从光明走向黑暗的感觉,就像视觉被取代了,我不像是第一次遇见这个场景,只是每次都被吞噬,记忆被清理了,我不能将自己夺回,只能创造一个新的,所以虽然我看起来有些显老,实际上我还很年轻,有可能我昨天才造出来,又或者前天。我回忆什么时候遇见过这种黑暗,人生处处都有,在各个路上存在,我不清楚未知和恐惧哪个更可怕,我总是在走新的路,直到被下一个黑暗吞噬,又继续找新的路。我时刻警诫自己“无声无臭、把一生消磨过去的人在世上留下的痕迹,就如同空中的云烟,水上的泡沫一样”所以我不断把自己造出来,将自己视为没有被吞噬过。我见到我最大的问题,就是惧怕痛苦不敢走重复的路,把每一个自己投到黑暗中被吞噬,我视为错误,但我不清楚什么是正确。我有片刻想过,不妨将自己再扔进这个黑暗,然后再造出来继续扔进去,我期待并不总是被吞噬和溶解,我期待我的肉体和精神会饱含某种力量,我期待它不消化,我期待它被我撑破,当然,这很不容易,也不知道会有多么痛苦,我只是想,并没有这么做,我已经跑下楼了。

回到楼下,我在想要不先吃碗面,我看着书店,不准备走进去,我看看周围,场景又变了,我看见古井咸泉和黄果树,我回到了富顺,看来我下楼这个过程是种逃离。但地点并不正确,我并不准备回家,我朝车站走去,准备买票回成都。记忆中沿河修建的城市变成了井字形,我要从左上角去往右下角的交叉处,隔了几公里,我只能打车,车开过一个商场,外放的屏幕在讲最近的电影,我没有见过这个地方,也好像没有见过这个城市,我离开家太久了,也并不关心它的发展,车子在等红绿灯,我感觉好像到了杭州又或者温州,我在过一座桥,城市发展也是一种吞噬,吞噬了昨天的记忆,好像我们并不存在,我已经很少说我是哪里人,因为我已经不太记得我小时候见过的模样,时间在前进,记忆变成符号,而不是某种感受,我对这个城市感到陌生,我总是逃离。

我在车站买了一张最早开往成都的票,想起来我还要赴约,我想那人一定是等急了,说不定在骂我,但我忘了约的是几点,说不定是晚上,时间还早,还来得及。我很快上车,车从我小时候见过的坝子里开过,我只去过几次,那里叫化肥厂,是我妈以前工作的地方,她已经很久没工作了,说明确实隔了很多年,我也长大了。我感受不到车在动,但窗外在快速变化,有些画面我已经记不清楚,就像有些回忆我已经忘记了,我看了一下车内的乘客,想找出认识的人,想找人说说话,但没有成功,尽是陌生人。车子开得很快,一会儿就到了成都,我准备下车,却听到广播让我们去取行李,我听话的走出去,下了一个楼梯,离行李处还有段距离,这是一条很长的直路,和机场一样,行人开始变多,大城市果然更拥挤,也更有生气,人人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要从一个扶手电梯下楼,人很多,我跟着挤上去,电梯越往下变得越窄,再往下我就挤不进去了,我发现自己真的长胖了,只能撑着扶手,将双脚抬高,高过扶手,勉强通过,我像个异类,说明我真的胖,也可能是他们更适应这种变化,人可以随着场景变大变小,变高变矮,人被训练出来这种本事,使我想起六楼的呼啦圈,我在想我是否从别处穿到了另一个世界,却不能成为一个动物。我去拿行李,却不知道拿什么,我明明是空手下楼骑的自行车,但我的记忆被篡改了,始终想去拿行李。我站在履带边上,等待行李出来,我开始走神,反省我的记忆。

我走出来了,忘了拿没拿行李,我有太多东西没有拿走,或者说我没有把自己从过去中拿出来,过去的一滴雨也使我溺水,打在我身上,然后四散,我的衣服打湿了,这或许就是还没有消失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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