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回 宋襄公假仁失众 齐姜氏乘醉遣夫(下)
第二天一早,郑文公亲自出城迎接,邀请楚王进城,在太庙设宴款待,举行九献礼(周代礼仪制度中的一种高级宴飨礼,特指天子接待爵位最高的上公时所进行的九次献酒仪式),规格堪比天子。宴席上食物数百种,外加六套笾豆(古代祭祀及宴会时使用的两种礼器,竹制的称为笾,木制的称为豆。笾用于盛放果脯等干食品,而豆则用于盛放肉酱、腌菜等带汁的肉食)礼器,宴席的奢华程度是列国前所未有的。
文芈所生的两个女儿,叫伯芈、叔芈,尚未出嫁。文芈又带着她们以外甥的礼节拜见舅舅。楚成王见了非常高兴。郑文公与妻子、女儿轮流向楚王敬酒祝寿,从中午到晚上,楚成王喝得酩酊大醉,告辞回去,又对文芈说:“寡人感受到的情谊太过深厚,已经超出限度了。妹妹和两个外甥女送我一程如何?”文芈答应说:“遵命。”郑文公送楚王出城后先告别,文芈和两个女儿与楚王并驾而行,一直来到楚军军营。
原来楚成王看上了两个外甥女的美貌,当晚就把她们拉入自己的寝室,随成枕席之欢。文芈在帐中彷徨不安,一夜未眠,明知楚成王邪淫之心,但因畏惧楚成王的权威,不敢出声。舅舅娶外甥女,真是禽兽不如!第二天,楚成王把一半的战利品赠给文芈,让她自己回去,他却带着两个外甥女回国,纳入后宫。郑大夫叔詹得知此事也是敢怒而不敢言,叹息道:“楚王恐不得善终吧?通过进献礼物来代替聘纳礼仪,与普通礼仪没有区别,上天的报应使他不能善终。”
晋公子重耳从周襄王八年到齐国,到周襄王十四年,前后在齐国一共待了七年。遭遇过齐桓公去世,诸子争位,国内大乱,直到孝公即位,又违背先人的做法,依附楚国与宋国结仇,纷争不断,诸侯大多与齐国不和。赵衰等人私下商议说:“我们来到齐国,是想借助齐桓公作为霸主的力量来谋求复国。如今齐国继位的国君失去霸业,诸侯都背叛他,他不能帮助公子复国的事实已经很明了了。不如再去其他国家,另作打算。”于是他们一起拜见公子重耳,想向他说明此事。
公子重耳沉溺于对齐姜的宠爱之中,日夜欢宴,不关心外面的事情,众豪杰等候了十天,还不能见到他。魏犨生气地说:“我们认为公子有作为,才不辞辛苦,执鞭坠镫跟随他。如今待在齐国七年,偷安伤志,日月穿梭,转眼我们十天都见不到他一次,怎么能成就大事呢?”狐偃说:“这不是商议事情的地方,大家都跟我来。”于是一起走出东门外一里多地,来到一个叫桑阴的地方,一眼望去都是老桑树,绿荫重重,阳光都照不进来。赵衰等九位豪杰围成一圈席地而坐。赵衰问狐偃:“子犯(狐偃字)有什么打算?”狐偃说:“公子的行动,取决于我们。我们商量妥当,准备好行装,等公子一出来,就说邀请他到郊外打猎,出了齐国都城,大家齐心协力把他带挟持上路就是。但不知此行能投靠哪个国家?”赵衰说:“宋国正在图谋称霸,而且它的国君是喜好名声的人,何不前往投奔他,如果不如意,再去秦国、楚国,一定会有机遇。”狐偃说:“我和公孙司马以前就有交往,先看看情况如何。”众人商议了很久才散去。
这几位以为在偏僻幽静的地方,没人知道,岂不知俗话说得好:若要人不闻,除非己莫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时齐姜身边的婢妾有十多人,当时正在树上采桑叶喂蚕,看到众人围坐在一起商议事情,就停下手中活儿仔细倾听,把几人商议的话语都听去了,回宫时,把这些话都告诉了齐姜。齐姜不禁一愣,随即呵斥道:“哪有这种事,不许乱说。”这十个婢妾应声刚要出去,齐姜觉得不妥,立刻令内侍把她们都关在一间屋子里,到了半夜还是放心不下,偷偷起床令随身侍从把她们全杀了灭口。回屋惊魂未定地踢醒公子重耳,告诉说:“追随你的那几个人谋划将你挟持去其他国家,被采桑的婢妾听到了,我担心泄露机密,或许会有人阻拦,现在已经把她们都杀了。公子应该早点定下出行计划。”重耳说:“人生在世,安乐就好,何必多想其他事情,我将终老在这里,誓不前往其他地方。”齐姜劝说:“自从公子流亡以来,晋国没有安宁过。夷吾无道,兵败受辱,国人不高兴,邻国不亲近,这是上天在等待公子。公子此行,一定能得到晋国,千万不要迟疑。”重耳迷恋齐姜,还是不肯走。
第二天早上,赵衰、狐偃、臼季、魏犨四人站在宫门外,让门人传话:“请公子到郊外打猎。”重耳还在深睡不起,让宫人回复说:“公子有点不舒服,还没梳洗,不能去。”齐姜听说后,急忙派人单独召狐偃入宫。姜氏让左右的人退下,问他来意。狐偃说:“公子以前在翟国时,没有一天不驾车驱马,射狐捕兔,如今在齐国,很久不打猎了,恐怕他四肢懒惰,所以来邀请他出去打猎,别无他意。”姜氏微笑道:“此次打猎,不是去宋国就是去秦国、楚国吧?”狐偃大惊说:“打猎怎么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姜氏说:“你们想劫持公子逃往他国,我都知道了,不必隐瞒。我昨晚也苦劝过公子,无奈他执意不从。今晚我会设宴,把公子灌醉,你们趁夜用车把他拉出城,事情一定能成功。”狐偃急忙跪身叩头说:“夫人割舍夫妻之爱,成就公子的名声,贤德千古罕有。”
狐偃辞别出来,与赵衰等人说了这件事,于是几人紧急分工行动起来,凡是车马、人手、器械、干粮等都一一准备妥当。赵衰、狐毛等人先把车辆带到郊外停靠。只留下狐偃、魏犨、颠颉三人带着两辆小车埋伏在宫门左右,等待齐姜送信,立即行动。正是:要为天下奇男子,须历人间万里程。
当晚,齐姜在宫中设宴,与公子举杯把盏。重耳问:“设此酒宴为了何事?”姜氏说:“知道公子志在四方,特备一杯酒为公子饯行。”重耳说:“人生短暂,如同白马穿过缝隙,转瞬即逝,只要身心感到满足,何必他求?”齐姜说:“纵情享乐,安于现状,不是大丈夫该做的事。追随你的人都是忠心为公子着想,公子一定要听从他们。”重耳脸色突变,勃然大怒,放下酒杯不再喝。齐姜说:“你真的不想走吗?还是骗妾?”重耳说:“我不走,谁骗你?”齐姜笑着说:“走,是公子的志向使然;不走,是公子的情感使然。这酒是本来是为公子饯行,现在权且用来挽留公子,愿意与公子尽情欢饮,可以吗?”重耳大喜。夫妇交杯换盏,又让侍女歌舞敬酒。重耳本不胜饮酒,架不住再三强劝,不知不觉酩酊大醉,倒在席上。齐姜给他盖上被子,派人去召呼狐偃。狐偃知道公子已经喝醉,急忙带着魏犨、颠颉入宫,把公子连被子带席子抬出宫。先用厚褥子垫在下面,然后小心把重耳安顿在车上,狐偃向齐姜拜辞。齐姜不觉泪流满面,有词为证:
公子贪欢乐,佳人慕远行。
要成鸿鹄志,生割凤鸾情。
狐偃等人催赶着两辆小车,趁着黄昏离开了齐国都城,与等在郊外赵衰等人汇合后,连夜赶路。大约行进了五六十里,听到四处响起鸡鸣声,东方微亮,重耳才在车上翻身,呼唤侍从拿水来解渴。当时狐偃正手执马缰坐在他身旁驾车,对他说:“要水得等到天亮。”重耳觉得摇晃不停,忙说:“快扶我下床。”狐偃说:“这不是床,是车。”重耳睁开眼睛问:“你是谁?”狐偃回答:“狐偃。”重耳这才恍然大悟,明白是被狐偃等人算计,一把推开被子,跳起来大骂狐偃:“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就把我带出城,意欲何为?”狐偃说:“这是要把晋国送给公子啊。”重耳说:“晋国还没得到,先丢了齐国,我不愿意走。”狐偃骗他说:“已经离开齐国一百多里了,齐侯知道公子逃走,一定会派兵来追,不能回去了。”重耳勃然大怒,见魏犨拿着戈站在一旁护卫,伸手夺过戈来刺向狐偃。
不知狐偃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