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这里是《小谦聊好书》第二季,今天我们要聊的书是《食南之徒》,作者是马伯庸。
马伯庸是我们专辑的老朋友了,之前第一季的时候我就聊过他的那本《两京十五日》,这本《食南之徒》是他的最新作品,整本小说的故事基本都发生在汉武帝时期的南越国,而小说的主人公则是代表西汉王朝前往南越国的一个使臣,叫唐蒙。无论是这个南越国,还是这个使臣唐蒙,都是在历史上真实存在的,那汉武帝为什么要派唐蒙出使南越国呢?话还得从秦始皇时期开始说起。
我们都知道,秦始皇结束了战国时代,统一全国,建立了秦朝,表面上看,战乱已经结束了,但实际上并没有结束。就在秦朝建立之后,秦始皇又发动了两起大规模的战争,秦始皇兵分两路,北路征匈奴,修长城,南路越五岭,征百越。表面上看,北边的匈奴和南边的越人确实对此时的秦王朝有一定的威胁,但是他们所生活的地区都极为野蛮落后,就算秦朝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打赢了战争,占领了他们的土地,所得到的收益也极为有限,更不要说管理成本还特别高,有什么必要兴师动众去征伐他们呢?而且这样做还会带来一个特别严重的问题,那就是秦王朝内部空虚。后来陈胜、吴广起义一开始为什么那么顺利啊?不是他们的起义军水平有多高,而是秦王朝大部分的主力军队不是在北边打匈奴,就是在南边打百越呢!就在这关键时期,章邯率领着几十万刑徒、劳工却力挽狂澜,很快扑灭了陈胜领导的起义军,而且朝廷也及时召回了去北边打匈奴的部队交给王离统领,后来章邯和王离合兵一处,眼看就要挽狂澜于既倒了,结果他们偏偏遇到了破釜沉舟的项羽,在巨鹿之战中,被项羽杀的大败,项羽凭一己之力彻底扭转了秦末的战局。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觉得奇怪,朝廷为什么不召回南征百越的部队呢?如果这支部队也能回来,那么历史会不会改写呢?答案是,不是朝廷没有召回他们,而是他们不愿意回来,如果他们真的回来了,历史真的有可能会改写。那问题来了,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回来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得了解一下百越。
越族是中国境内一个少数民族。在春秋时期,他们出了个名人,就是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后来到了战国早期,楚悼王用吴起“南平百越”,而到了战国晚期,楚威王打败越王无疆后,越族开始“服朝于楚”,成为楚国的一部分。到公元前223年,秦国军队灭楚后,于第二年由大将王翦率军继续南进,夺取了越地一部分,建立了会稽郡。当秦王朝建立后,越人主要分布在今广东、广西、云南、福建一带。由于越人没有形成国家,只有部落或部落联盟,且族类甚多,故中原人习惯上把他们统称为百越。将百越中居住在今广东、广西一带的越族称为南越和西瓯,福建一带的称闽越。南越以番禺(今广州)为活动中心,西瓯以广西贵县为活动中心。由于两广地区位于南岭山脉之南,又称岭南。越人的主要特点是断发文身,错臂左衽,部落之间好相攻击,多为穴居,从事渔业和简单的农业生产,整体处于尚未开化的野蛮状态。
相比于匈奴而言,越族对中原的威胁要小一些,其主要原因是,越族多习水战,不喜陆战,加之居住地区与中原之间又有大庾、骑田、都庞、萌渚、越城等险峻的五岭阻隔,即使对中原用兵也没有匈奴那样便捷和迅速,所以在短时间内不会对中原造成太大的威胁。另外,岭南越族虽然人数众多,但农业经济不发达,多数尚处于刀耕火种的原始状态,没有充足的物质条件作为用兵和大规模战争的补给。而且越人分为众多部落,分居于中国南部纵横几千里的山岭丛林之中,缺乏统一的领导,在军事上没有形成一个核心力量,部落之间又不断地相互征伐,近似一盘散沙,难以形成强劲的一致对外的政治、军事同盟。这一切都决定了其威胁力要远远小于北方的匈奴。
但即便如此,秦始皇统一全国后还是派了五十万大军分五路南征百越,结果遭遇大败,于是,秦始皇调整战略,修凿灵渠,以解决运粮问题;同时增派援兵,以任嚣为主帅,赵佗为副帅直“处番禺之都”,并在番禺修建起大型的造船基地(今广州市老城区中山四路),赶造船舰,以供运兵粮的急需。任嚣和赵佗采取稳扎稳打、步步进逼的战术,终于在始皇帝三十三年(前214年)统一岭南地区,并设置南海、桂林、象三郡,岭南大地正式归入秦帝国的版图。
当秦军攻占岭南后,鉴于此地偏于东南一隅,越人势力尚存,而岭南与中央朝廷的联系又较困难,于是,秦王朝便任命任嚣为南海尉,并授予政治、军事等专制一方的大权,而赵佗则为任嚣治下的龙川县县令。
当任嚣掌握了岭南的军政大权,并成为专制一方的“东南一尉”后,便逐渐萌发了脱离中央朝廷、划岭自治的一套割据构想。
岭南最重要的资本就是秦王朝派驻此地戍守的50万汉军,另外,深受秦暴政的摧残和蹂躏从而逃到这里的中原移民,也是一股重要的力量。在任嚣治理下相对宽松的政治、人文环境,使他们对这块土地渐渐产生了爱恋之情。
当然,促使任嚣产生割据思想的另一个重要条件,便是岭南在地理上易守难攻。就当时的交通条件而言,“自北往南,入越之道必由岭”。也就是说,岭南地区北部的五岭成了阻挡南北行进的天然屏障。这道屏障难以逾越的程度,作为曾是秦军将领的任嚣以及所有南下的军民是领教过的。尽管在秦征服岭南的中后期,曾有灵渠的开凿以及新道的修建,但只要派少量驻军把守,灵渠和新道都将变成进退不得的死道,复成为难以逾越的屏障。除此之外,整个岭南地区多江河水道,这些江河水道又多急转直下,地理形势相当险要,若有不熟悉这里的船只过往,往往造成船毁人亡的悲剧。鉴于这样的地理形势,作为岭南的军民完全可据此守之。假如五岭的防卫已破,仅凭这些江河水道也可以步步为营,和敌军对垒抗衡。
但很可惜,任嚣还没来得及割据,就病死了,他在临死前,对赵佗叮嘱了一番即将改写历史的话。任嚣的意思是:“听说现在天下大乱,胜负难料,我准备切断北方交通要道,坐观成败,咱们这片地方,不但幅员辽阔,中原移民还特别多,完全有条件独立建国。我手下的官吏都没这个见识,所以这些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
这些话赵佗都听进去了,他立即行动,截断北方通道,又巧妙运用法律,逐步诛杀秦朝官吏,替换上自己的心腹。说到这儿,相信你就明白了,当朝廷召他们回来抵御农民起义军的时候他们为什么不回来了,他们不回来,朝廷其实也没什么办法。
秦亡之后,赵佗趁火打劫,兼并了桂林和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
赵佗自立为王,也就意味着岭南地区成为了一个独立国家。南越国到底有多大,史料记载并不清晰,但它基本上包括了今天中国境内的广东、广西和越南北部,有可能南下深入到了越南中部。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说,百越对秦朝的威胁明明没那么大,秦始皇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儿,又是修灵渠,又是修新道,又是派五十万大军征伐,有这个必要吗?结果可倒好,这群人到了南边就不回来了,反倒让秦朝二世而亡。过去我们对这个问题的解释主要放在商鞅变法,我们知道商鞅变法让秦国变成了一个战争机器,对于整个秦国而言,打仗和耕种就是最重要的,正是因为有军功爵制度,才保证了秦国军队的战斗力。可是战争机器一旦发动就停不下来了,统一六国之后无仗可打,秦始皇只能派大军开启了对匈奴和百越的征伐。这个解释有一定的道理,但我们完全可以把视角再拉高一点。
你有没有发现,秦始皇建立的大秦帝国是一个陆地帝国?你要知道,陆地和海洋不一样。海洋争霸,通常是通过歼灭战来解决的。因为海洋是联通的,既无险可守,也无路可退,两强相遇,拼的是一把定胜负。
但是陆地上就不一样。再强大的帝国,对边境之外的敌人,内心里也是充满了疑虑。作为一个陆地帝国的帝王,边境问题总会让他头疼,原因很简单,他并不知道在沙漠的那边,在山的背面,在河的对岸,在丛林的深处,到底有多少敌人?他们对自己有多少敌意?在策划多大的阴谋?就算他国土辽阔,有军事优势,但是如果别人突然先发制人地搞他一下,他也肯定吃亏。
再深想一层,他的邻居可能也是这么想的。最后造成的结果是什么呢?那就是只要是陆地帝国都要时刻备战,增强自己的威慑力,哪怕他们都不想打仗,最后可能也会因为彼此之间的猜忌,双方不情不愿地被拖进了一个战场。在国际政治学里面,还专门为这个现象发明了一个概念,叫“安全困境”。
德国“铁血宰相”俾斯麦就打过一个比方,他说,这就像是同在一个车厢里的陌生人之间的关系,每一个人都紧张兮兮地注视着其他人,当一个人把手放入口袋的时候,他旁边的人也准备好自己的左轮枪,以便能够首先开火。
这就是陆地大国的一个天然困境:你和你的邻居,只要不是朋友,那就可能逐渐变成仇人,最终大打出手。
所以我们有的时候会发现一些陆地大国穷兵黩武、欲壑难填,其实这是源自于他们内心的恐惧。他们必须让自己的邻国都对自己没有安全威胁,这无非两种方法:第一,打服他;第二,灭掉他。
秦始皇现在就遇到了这个问题,北边的匈奴自然是要打的,南边的百越虽然威胁不那么大,但也必须要打。因为秦国灭掉楚国之后,突然发现,它接手的楚国,是一大片辽阔的地带,而且南方边界是模糊不清的。中国南部的地形复杂、破碎,当时还人口稀少,经济也不发达,没有一条能说得清楚的天然地理界线。这当然不行了,秦始皇必须得搞清楚他的帝国的南方边界在哪里,所以秦始皇往南方派了大量军队,把帝国的南部边疆往前推,一直推进到南方的极限,直到海边。
那你说去往南方的这些军队,有什么具体的战斗任务吗?有什么凶恶的敌人吗?是在抢占什么高价值的土地和资源吗?好像都没有,他们只是负责把帝国的边疆推到一望无际的大海,让帝国放心,我的南院墙外,除了大海什么也没有。
这支军队后来确实完成了任务,秦朝在南方沿海一带,设了南海、桂林和象郡三个郡,可是秦始皇没想到,这支军队却在秦王朝最需要它的时候拒绝回援,导致秦朝二世而亡。
秦朝灭亡后,刘邦和项羽开始争夺天下,无暇南顾,此时的赵佗在岭南建立了以郡治番禺为中心的三道军事防线,并建立起一个中央集权、郡县分治的王国政府,他有效地保护中原移民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传统,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却也遵从越人风俗习惯,加强了民族融合与团结。
当刘邦终于击败项羽建立西汉王朝的时候,赵佗已经在南越称王了。刘邦现在夺得了天下,在论功行赏的时候,他把开国功臣吴芮封为长沙王,但是给吴芮的地盘除了吴芮实得的长沙之外,还有吴芮其实鞭长莫及的桂林、南海、象郡。这三个地方现在可是在南越武王赵佗的手里啊。
刘邦这是在干什么?他就是不想承认赵佗这个南越武王,但是他又无力顾及南越国,于是便用封侯的方式,给赵佗树立一个敌人,可能还指望着吴芮帮他吞并南越国呢!
刘邦想的挺好,可吴芮的实力哪里能和赵佗抗衡呢?而且吴芮又不傻,哪儿敢去招惹赵佗呢?吴芮在受封长沙王的第二年就病死了,王位由他的儿子吴臣继承,刘邦封他为长沙成王。吴臣继位后,按照先父吴芮临终时的密嘱,一方面加强与南越国接壤的边境防御,一方面大肆招兵买马,防备南越军队逾岭北侵。
后来刘邦也明白了,自己那个如意算盘落空了,所以他只能承认赵佗南越称王的既成事实,并派陆贾出使南越,颁布自己的诏命。
按理说人家赵佗早就称王了,还需要你专门派使者来册封吗?刘邦为什么一定要走这个流程?他是希望把南越收为汉帝国的藩属国。你赵佗是我刘邦册封的南越王,那南越国不就是大汉的藩属国吗?
刘邦的这点心思赵佗不可能不明白,那么面对汉朝的使臣,赵佗会是什么态度呢?陆贾又该如何应对呢?这就是我们下期节目要聊的内容。
以上就是本期节目的全部内容,希望能够对你有所启发,下期节目我们接着聊。
本期书单:
1.《食南之徒》,马伯庸著;
2.《西汉南越国(亲历中国考古)》,麦英豪著;
3.《越国之殇:广州南越王墓发掘记》,岳南著;
4.《资治通鉴熊逸版》,熊逸著;
5.《两京十五日》,马伯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