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日的阴雨,把江南的寒意揉得更稠了。湿冷的雨丝斜斜织着,将天地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连空气里都浸着股清冽的凉。就在这沉郁的雨天里,家里人忽然提议,去邻村看一场社戏——本以为是新修的祠堂戏台,到了才知,那戏台藏在一座古老的村宫前,藏在岁月的褶皱里。
村宫的墙垣爬满青苔,廊柱上的朱漆早已褪得斑驳,殿顶的飞檐在雨雾里若隐若现。还未走近,便听见锣鼓声穿透雨幕传来,咚咚锵锵的,像敲在人心上。推开村宫那扇厚重的木门,眼前的景象瞬间撞进眼底:偌大的宫殿里,处处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积着浅浅的水洼,映着头顶漏下的天光,稍不留意,双脚便会沾染上湿冷的泥点,连衣角都难免蹭上墙根的潮气。
殿内早已挤满了人,一眼望去,几乎全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年轻人都进城务工去了,只留这些长辈守着故土。他们三三两两聚在各处,身子微微佝偻,有的坐在檐下摆好的木椅上,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身子骨硬朗些的,便挤在殿后临时搭的长凳上,离神像不远的地方,目光紧紧锁着戏台,生怕漏过一丝情节。
戏台就搭在殿宇前方,红绸绕着木柱,幕布虽旧,却被洗得干净。锣鼓声骤然急促,戏开了。先是老生唱着悲欢离合,唱腔婉转,又带着几分粗犷;接着花角登场,水袖翻飞,引得台下阵阵低呼。老人们听得入神,浑浊的眼睛亮起来,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身子,嘴里还低声应和着唱词,那腔调,混着雨里的湿气,格外动人。
戏演到精彩处,气氛陡然热烈起来。有人猛地拍着手掌,掌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连叼在嘴边的烟卷都掉落在地,湿了半截也浑然不觉;有人激动得站起身,扯着嗓子大喊“精彩”,唾沫星子随着话语飞溅,却毫不在意;还有老人跟着戏里的情节红了眼眶,抬手悄悄擦着眼角,那神情,比戏中人还要动情。
雨还在下,敲打着殿瓦,发出沙沙的声响,与台上的锣鼓声、台下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这古老的村宫里,这场湿漉漉的社戏,成了雨天里最鲜活的风景。老人们借着这场戏,重温着岁月里的热闹,也守着乡土里最纯粹的欢喜。而这场戏,也成了我记忆里,雨天里一抹温暖又鲜活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