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碗的时候,听到了手机铃声,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母亲告诉我,伯伯不在了!
前几天母亲说伯伯病重,我还特意请了周一的上午假回去看伯伯,在阳光明媚的院子里,晒着太阳的伯伯看起来精神还不错。我当时心里还在想,伯伯如果能捱过这个冬天,到了春天也许就没事了。没想到病情加重这么快,他竟去了!
伯伯就我一个侄女,我应该到场的。母亲说,家里已经派了本家的弟弟旭宽开车去接我和堂姐了。她让我安排好女儿的吃住,赶快向单位请假。
我的手握着手机,心里不住地叹息。伯伯不在了,我的心里很难过,也很惦念父亲的身体,我不知道这几天他怎么过来的,伯伯咽气的时候,他在不在身边。伯伯走的时候,他有没有像爷爷不在的时候那样鼻涕一把泪一把?
听到我问父亲的情况,母亲很是生气:“你爸没事,你别操心。你伯伯不在了,怎么不见你伤心?”
我很惭愧,但是瞬间涌现在脑海中的念头,是理智挡不住的,或许在母亲面前更是无遮无拦吧。
我是一个泪点极低的人,看不得生活中的些许悲苦,看影视剧常常流泪满面,看书更是会掩面痛苦。我预想过听到伯伯去世的噩耗传来我会怎么做,却没有想到自己首先考虑的是父亲的感受。我甚至感觉这件事好麻烦,一下请假三天,领导安排课程会很难,况且期末考试快到了,这时候离开学生和女儿,总觉得心中有愧!
烦恼大于悲伤,这是我此刻的感受。
我很惊讶于自己的发现,却不得不承认它的真实与残酷。果然,这世上没有感同身受,只有冷暖自知。
我一边感叹,一边把手机充电器,水乳霜装进包里。充电器是必备的,即便是请假了,工作上好多事情还是要做的。农村风大天寒,护肤品也得备上。想了想,又顺手把书架上的一本童书也放了进去,见到儿子,如果有空,还可以跟他一起看两页书。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拿起一看,是堂姐的号码。原来,她说自己乘出租车快到我家小区大门了,要我下去跟她一块走。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我站起身来,检查一下窗户是否关严,把家里的垃圾归拢归拢,一并带下去。
出门的时候,我把鞋柜里的一双白鞋取出来穿上,叮嘱女儿按时吃饭和午休,晚上睡觉前要记得定闹钟,她默默地点点头。以前,我外出学习的时候,她也独自生活过。希望这一次,她再坚强、勇敢一些,用微笑来面对孤独!
在风中凌乱了五分钟,堂姐搭乘的出租车就到了。我赶紧上去,在狭小的空间里,一手握着堂姐的手,一手揽着堂姐的肩膀,俩人都没说话。
到了高速路口,我们从出租车上下来。来接我们的车已经等在那里,看到旭宽弟弟头上围着的白色孝布,我的泪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扶着哽咽的堂姐坐上了回家的车。
旭宽弟弟给我们讲了伯伯的大致情况,他说伯伯走的急,又很突然,只有大娘、二伯(我爸)和大哥在身边。他对堂姐说,大伯盼着你回来呢!
堂姐在一工厂上班,这时候正忙。两个孩子一个在郑州上大学,一个在本地上高一,都在学校,来不及通知,似乎也不会通知了。堂姐夫在南京工作,已经通知他了,应该在伯伯下葬前赶到。
车子在高速路上奔驰,路边的树影飞快地向后退去,我好像坐着时光穿梭机,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六岁那年,有一天我和堂姐在伯伯家玩,大哥哥从外面骑车进院,来不及刹车,一下子撞到了我身上。车轮压到了我的脚面,还擦伤了我的脸。我还没哭呢,伯伯就拽着我的胳膊,说:“走走走,回去玩去!以后别来这儿玩了”那时候的我心里有多难过,伯伯不知道,也没敢跟父亲说过。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伯伯不喜欢小孩子,就原谅了他。
我十六岁那年,堂姐订婚。我挤在人群中看,伯伯当着一院子的人说:“你看啥看,回去写作业去,眼都近视了,要是考不上大学连个婆家都找不着!”那时的我,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很多年后,当我坐在自己的订婚宴上,和未婚夫交换戒指,我也不跟他计较这件事。
后来,我出嫁那天,他忙前忙后,叮嘱我当天的各种礼节,我看到他和父亲一样的紧张、严肃的脸,悄悄地喜欢上他。
再后来,我带着女儿回娘家小住,不到两岁的女儿尿在了他的院子里的水泥地上,他大声地喊我快点带走!我心里很难过,但是安慰自己,伯伯没有恶意,他只是没有耐心而已!
是他,在端午节那天,骑车去很远很远的地里,给我割了一大筐艾叶……
还是他,听说我喜欢吃麻子菜馍,他赶在我回城时采了许多麻子菜送给我!
过往的许多事,在我眼前交织。那个沉默寡言的伯伯,那个缺乏耐心的伯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以后,我再回老家,将永远不能再看到他,听他呵斥我,接受他的馈赠。
当车子停在家门口的那个瞬间,当我和堂姐踏进伯伯家的大门,当我即将走进灵堂,我也像农村许多嫂子婶子那样,放声大哭起来:伯伯,我的伯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