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了。直到晚上快打烊时,那串熟悉的、属于保时捷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最终在书店门口戛然而止。车门砰地关上。脚步声比以往更急更重。门被推开,顾时屿站在那里,头发又被雨淋湿了。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柜台后的我,大步走过来。
“她是不是来过了?”他开口,声音压抑着风暴,劈头盖脸砸过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心里那点委屈和愤怒,被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样子瞬间点燃。他看到了柜台上的那个纸袋,里面露出钞票的一角。他脸色更加难看,一把抓过纸袋,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
“她跟你说了什么?”他逼近一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柜台上,把我困在他的阴影里,“那些钱是什么意思?退还给我?嗯?”
他身上混合着雨水的冷气和一种焦躁的烟草味。我心脏狂跳,一半是吓的,一半是气的。
“顾先生,”我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他,声音发抖,“您的消费是三十元一杯,这里多了很多,我找不开。您的手机和私人名片,也请您收好。下次如果再落下东西,请联系您名片上的这位女士,免得……免得再淋雨跑一趟。”
我把她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他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我的话狠狠刺伤了。他死死盯着我,下颌线绷得像铁块。
我们之间隔着柜台,空气里却像有电光火石在噼啪作响。
他忽然笑了,是那种气极了反而冷静下来的笑,带着浓浓的自嘲和讽刺。“所以,你就听了她的?把她的话当圣旨?把我推回去?”他声音低下去,却更危险,“沈清梧,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连自己该待在哪里、该和谁联系都需要别人来规定的废物,是吗?”
我愣住了。
“你以为她是谁?”他打断我,语气尖刻,“我的管家?我的发言人?还是我未来必须娶回家的某个商业伙伴的女儿?”
他猛地直起身,后退一步,像是无法忍受再靠近我。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表情疲惫而暴躁。“是,我家是希望我和她在一起。强强联合,互利共赢,多好的剧本。但我他妈的不想!我不想要这种被安排好的、一眼看到底的人生!连设计一个建筑都要被指手画脚!”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把这些天的压力、挫败、烦躁,全都吼了出来。“我需要这个地方,不是因为你的咖啡有多好喝!是因为这里没有那些该死的规矩和期望!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所以你他妈的对我就没有任何预设!你可以骂我的设计是垃圾!你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还会丢钱包丢手机的傻逼!”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眼睛红得吓人,死死地看着我:“我以为你不一样。结果呢?别人几句话,你就急着划清界限,把我往外推?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我彻底傻了。
原来……是这样?不是我想的那样?
巨大的冲击让我脑子嗡嗡作响。我……错怪他了?
“我……”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只是……不想惹麻烦。”
“麻烦?”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脸上的怒意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
他没再看我,弯腰,从那个纸袋里,只抽出了那张一百块的钞票,把它放在柜台上,和之前那杯三十块的咖啡钱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那个装着剩余现金、破碎手机和名片的纸袋,转身。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过,“是我搞错了。给你添麻烦了。”
风铃响动。他走了。这一次,引擎声远去得又快又决绝。我看着柜台上那孤零零的一百三十块钱,又看看窗外他消失的、被大雨淹没的街角,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手里还捏着那块擦杯子的抹布,湿漉漉,凉冰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