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滕国”之“滕”字
——滕国崇“火”,滕县(州)属“水”
薛国公子 撰文
摘要:本文旨在追溯“滕”字的源流与嬗变,揭示其背后所承载的文化与历史信息。通过梳理“灷”、“朕”至“滕”的字形与字义演化,并结合滕国金文与历史地理考据,论证先秦“滕国”之“滕”本为从“火”之“滕”,其义源于对火神祝融的崇拜,与“水腾涌”无涉。后世“水”底之“滕”乃秦统一文字后以讹传讹之结果,许慎《说文解字》因未见古滕国金文而沿袭此误,致使滕国本源被长期遮蔽。
一、 源起之火:“灷”与“朕”的本义探赜
要厘清“滕”字,必先溯其声符之源——“朕”。而“朕”字之构形,又根植于一个更为古老的字符——“灷”。


(一) “灷”字考
《说文解字》未收录“灷”字,然其作为声旁,广泛存在于“勝”、“騰”、“滕”、“螣”等字中,足证其古已有之,许书或有遗漏。金文中的“灷”字,构型为左右两手(廾)相对,中间上部有一竖笔“Ⅰ”,象征某种工具或棍棒,其上或饰有“八”形笔划,此“八”多为无实义的饰笔。其整体意象,乃是以手持执某物。后世学者释其本义为“火种”,即“两手捧着火种”之形,此说与从“灷”之字多含“上升”、“发力”之意蕴相契合。
(二) “朕”字辨
“朕”字今日观之,似从“月”从“关”,实为隶变后产生的讹误。其古文字形,左部实为“舟”,右部即为“灷”。故“朕”乃从“舟”、“灷”声的形声字,其本义与舟船密切相关。清代学者段玉裁据《周礼·考工记·函人》“视其朕,欲其直也”考证,指出“朕”之本义为“舟缝”,即船板的接缝。戴震亦言:“舟之缝理曰朕,故札续之缝亦谓之朕。”此乃其本义。

由“舟缝”这一具体而微的意象,“朕”很自然地引申出“缝隙”、“征兆”之义。事物之端倪,常显于细微之缝隙,正如舟是否有缝,持灯火(“灷”所含“火”之意象在此或有关联)一照,透光处即是裂缝,预兆便显现出来。这便是“朕兆”一词的由来。“兆”本指龟甲灼烧后的裂纹,用于占卜吉凶。“朕”与“兆”结合,强化了通过观察细微迹象以预测未来的意象。唐代温庭筠《再生桧赋》中有“穷胜负于朕兆”。宋代《宋史·杨大全传》中有“事有几微于朕兆者”。
值得注意的是,“朕”字古音并非仅有“zhèn”一读。据材料所示,其或有“zha/za”之音,用以描述木板因曝晒或烘烤而开裂的现象,此现象本应作“晒朕”、“烤朕”,后假借“炸”字来表示。“炸”字本身亦从“火”(灹),强调因热力而爆裂。此音转现象,亦使“朕”成为呼叫回应声,并借以自称,后世转作“咱”(zan),指“自(鼻)”与“口(嘴)”,代“我”,第一人称,东夷人又借用“俺”(an, 古奄国人自称,自称慢慢传来,东夷诸部落通用)。这为“朕”作为第一人称代词提供了音韵上的另一条线索。
(三) “朕”作为第一人称的演变与皇权专属
在先秦时期,“朕”作为一个普通的第二人称代词,并无特殊政治含义,上下尊卑皆可使用。如《尚书》中帝尧言“朕在位七十载”,屈原《离骚》称“朕皇考曰伯庸”。其被借用为代词,或与其发音(古音近“余”声母)及所含“自我显现”的意味有关。
这一状况至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发生根本性改变。据《史记》等文献记载,丞相李斯等人为强化皇帝至高无上的权威,建议“天子自称曰朕”,使此字成为皇帝专属之称谓。此议被采纳,从此“朕”从寻常百姓的口中消失,专用于帝王自称,其背后是“天下唯我独尊”的皇权思想的确立。一个原本意指细微缝隙的字,就此被赋予了无上的政治权力色彩。
二、 孳乳繁衍:从“朕”声字族看“滕”字义类
“朕”作为声符,具有强大的孳生能力。加上不同的意符(形符),便形成了一系列意义相关而又各有侧重的汉字。这些字的核心义项,多围绕“发力、升起、突出、向上跳、离开”等意象展开,构成一个以“朕”为音义核心的字族。
滕:水(汽)腾涌。(沸腾字或作滕。——章太炎《说文解字授课笔记》)
·騰:从马,朕声。本义指马匹奔腾、跳跃,有离开地面之势。
· 勝(胜):从力,朕声。本义为力量能够承担、超越,引申为胜利。
· 媵:从女,朕声。本义指女子陪嫁,有离开娘家、随嫁而出之势。
· 塍:从土,朕声。本义指田埂、土垄,乃高出于平地之土垣。
· 螣:从虫,朕声。指传说中能腾飞之蛇。
· 縢:从糸,朕声。指约束用的绳索(有绷紧、约束义)。
· 幐:从巾,朕声。指布袋(有容纳、承托义)。
· 謄(誊):从言,朕声。指抄写、转录文字,乃文字之迁移。
· 賸:从貝,朕声。本指财物有所增加、剩余,后通“剩”。
· 儯:从人,朕声。指长脸,超出常人之貌。
由此观之,“朕”声字族的核心语义场在于“向上的运动”、“边界的突破”或“状态的改变”。其具体含义,则视其意符而定。意符为何,该字便与何物之“腾起”或“变化”相关。














三、 千古谜案:“火”底之滕国与“水”底之滕县
在此字族谱系中,“滕”字居于关键位置,而其本身亦存在一桩千古文字公案。
(一) 金文铁证:滕国本从“火”
按《说文解字》之释:“滕,水超涌也。从水,朕声。”
此说影响深远,后世多以为“滕”义为水之沸腾涌出,并以此附会古滕国地多泉之说。
然而,检视西周与春秋时代所有与滕国相关的青铜器铭文,如滕侯簋、滕侯匜、滕公鼎、滕侯昃戈、滕子戈、滕司徒戈、滕侯耆戈、滕侯编钟、滕侯豆等铭文,其中“滕”字无一例外,皆从“火”作“𤍜”(为便于行文,下文以“(火底)滕”指代),或偶有增饰如“⺮”、“曰”等部件的异体,但绝无“水”底之“滕”。此乃确凿无疑之金文证据。



结合滕国历史与考古发现,此“(火底)滕”字意义重大。滕国故城(今山东滕州)考古证实其最早遗存为西周初期,而其附近的“庄里西遗址”则是一座始自五千年前龙山文化时代的史前古城,历经夏商,下限至商末周初。此城当即史前之“古滕国”。
传统文献如《滕县志》载,黄帝有二十四子,得姓者十四,其十子封于滕得滕氏,商代有滕伯文,殷末而灭。
周初武王复封其弟叔绣于此。盖又经周公旦两次征伐东夷,灭奄践薄姑,东方商代遗国也被征服殆尽后,才能把鲁、茅、郜、滕、薛、曹等国稳固的分封到古泗水河两岸的。
周代的滕国代换了商代的滕国,周代的薛国实质上也更换了商代的薛国,商周薛国不是继承关系。
无论黄帝封子之说是否属于后世附会,滕地有悠久的史前文明则是事实。
这些先民,根据其使用“(火底)滕”字的现象,可以推定是崇尚与祭祀火神祝融的部落。
火,象征着光明、力量与文明,对火的崇拜在上古时期广泛存在。以“(火底)滕”为国名,正体现了其族群的文化信仰核心。
姬姓的叔绣受封于此后,沿用了古滕国之名,也继承了当地的拜火风俗,直至战国中期滕文公时依然如此。
因此,先秦滕国之“滕”,其本字为从“火”之“(火底)滕”,其本源义与火神崇拜紧密相连,而非《说文》所释之“水超涌”。
(二) 地理辨误:滕国疆域本无“泉涌”之景
再从地理角度审视。先秦滕国的疆域,主要位于今滕州市区西部,即姜屯、级索、洪绪、西岗、大坞等镇局部。此地属荆河下游,地势平衍,并非以泉水腾涌著称。而真正有“荆泉”等著名水源的荆河上游地区,在今滕州市区东部,在夏商之际属古郳国,西周属邾国,春秋属小邾国,并非滕国本土。故以“水超涌”解释古滕国得名之由,在地理上亦难以成立。



(三) 秦篆一统:文字嬗变与本源湮没
历史的转折发生在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书同文”政策以小篆统一天下文字,在此过程中,或许因为“(火底)滕”字所代表的火崇拜已非主流意识形态,或许因为字形规范化的需要,或许因为新设立的“滕县”其辖区包含了旧小邾国地,确有荆泉等水源盛景,官方便将原本从“火”的滕国之“(火底)滕”废弃,而采用了从“水”的“滕”字来作为新县名的用字。
这是一次关键的替代:用意义指向“水涌”的“滕”,取代了意义指向“火崇拜”的“(火底)滕”。滕国之“滕”与滕县之“滕”,自此字虽同形而源流已异。
至东汉许慎撰《说文解字》时,他所依据的是秦篆以来的文字系统,未能得见滕国古金文,故只能依据小篆的“水”底字形进行解说,遂使“水超涌”之说成为定论,而“(火底)滕”所承载的古滕国火崇拜,则随之湮没于历史中。
《说文》所载与解释的是“滕县”之“滕”(“水”字底形符)。莫载且并没有解释“滕国”之“滕”(“火”字底形符)。
后世的儒家学者和地方志编纂者,皆奉《说文》为圭臬,遂使此误沿袭两千载。这种被《说文》与《县志》所影响的错误观念,至今仍然被大多数人所坚持。
四、 结论
通过对“滕”字源流的梳理,我们可以清晰地勾勒出其演变轨迹:
1. 起源:古老的“灷”字,象两手捧火种,蕴含上升与能量之意。
2. 奠基:从“舟”从“灷”的“朕”字,本义为舟缝,引申为细微的征兆(朕兆),并曾作为通用第一人称代词。
3. 分化:以“朕”为声符,衍生出庞大的字族,如腾、胜、媵、塍等,核心语义皆与“上升、发力、突破”相关。
4. 本相:先秦滕国之“滕”,在金文中明确为从“火”之“(火底)滕”,反映了古滕国先民对火神祝融的崇拜,是其族群的文化标识。
5. 嬗变:秦统一文字,废“(火底)滕”而用“水”底之“滕”为县名,实现了文字意义上的偷梁换柱。
6. 定讹:许慎《说文》据小篆立论,释“滕”为“水超涌”,此说因许著的权威性而成为后世通解,致使滕国本源沉埋。
一字之变,关乎一国文化本源之隐显。“滕”字的演化史,不仅是一部文字学的个案研究,更是一面折射出上古信仰、政治变迁与历史书写复杂关系的镜子。还原“(火底)滕”的历史面貌,正是为了唤醒那段被遗忘的,属于火与光明的古滕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