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后的丘陵是座沉默的钟表。春末的新绿漫过坡顶时,我总疑心是去年的草籽忘了收,在土里憋了整冬,一夜间全拱了出来,连带着坡底那棵老槐树都抽出了嫩得能掐出水的叶芽。
祖父爱在晴日的午后扛着锄头上山。他的布鞋踩过草甸,惊起一串蚂蚱,银白的胡须随着脚步轻轻晃,像株被风吹动的芦苇。我跟在后面数他的脚印,看那些深浅不一的凹痕很快被新冒的草叶填满,倒像是丘陵在悄悄记下他来过的痕迹。
有次我问他,这坡上的土为什么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硬。他放下锄头,用掌心搓碎一块褐黄色的泥块:“松的地方,是埋过红薯的;硬的地方,是去年冬天冻透了的。”他指着半山腰那片凹地,“那里原来有口井,你爹小时候总爱趴在井沿看云,后来井干了,就长出了这片野菊。”
丘陵从不说话,却把故事都刻在了褶皱里。祖父种的芝麻顺着坡势排开,绿茎举着星星点点的白花,像是给山系别上了碎银的纽扣;秋收后的玉米秆码在坡顶,风过时哗啦啦地响,倒像是丘陵在低声念叨着什么。
去年深秋,祖父病了,再没能上山。我独自走到那片野菊地,发现不知何时冒出了几株野蒿,已经高过了枯萎的菊丛。蹲下身时,指腹触到一块坚硬的土块,想起祖父说过,硬土经了冬,开春就会变软。
如今站在窗前,看丘陵在暮色里渐渐隐成一道黛青色的轮廓,忽然懂得,那些起伏的弧度不是随意的褶皱,是时光一圈圈绕上去的年轮。祖父的脚印、我数过的草叶、干涸的井眼和野菊,都成了年轮里清晰的刻痕,在风里雨里,守着一整个村庄的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