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不挑地方,可只有懂得接住它的地方,才叫生活。我家的客厅窗前——阳光酒满屋子,那些花、那些叶,都在那儿静静长着。
西红柿种了三盆,青果子正密密地转红。小桃树是去年从桃核里钻出来的,今年已有一拃高。那棵幸福树来我家十年了,今春竟悄悄开了花——细碎的小黄花,藏在叶腋间,不仔细根本看不见。可它开了,我就知道,它在这里住得欢喜。
还有一盆金桔,是去年深秋来的。来时枝头还挂着三四颗果子。不到一个月,叶间拱出米粒大的白点——那是花苞,一天早晨,那些白点全绽开了,细碎如雪,香气薄薄的、凉凉的。花落后,枝头现出青色的果,也是米粒大,隐在叶间。从绿豆大到花生大,再后来数不过来了。第一颗金桔转色,是从蒂头渗出一圈淡金,像浸了月光。然后那金色一天天往下漫,漫成一整颗圆润润的小太阳。
我忽然明白,急的人从来是我,不是它。花有花期,果有时辰,草木从不失信,只是需要自己的时间。
金桔熟透的傍晚,我摘了第一颗,浅尝一口,酸涩得很,便放到杯子用热水冲泡。薄薄的果皮在热水中舒展,散发出沁人心脾清香。我端着它站在窗前,看西红柿挂满枝头,小桃树在晚风里摇了摇叶子,幸福树的小黄花又谢了几朵,落在土上,像许多小小的圆满。
角落里那盆昙花,两年了,只抽出几根细脚伶仃的枝条,妈妈打算遗弃。我却来了兴致,给它换了土、换了盆,放在暖阳下。一个午后,我蹲下来看,从老叶片的基部竟拱出两个米粒大的芽——嫩嫩的、肉肉的,带着一点点红晕,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我喊妈妈来看,她凑近了端详半天:“哟,真缓过来了,还得听我儿子的。”昙花一天一个样,又冒出几个新芽,旧叶片也变得宽大厚实了。
她知道我等得起,是花教会我的。
每天放学回到家,我就径直来列窗前,一盆一盆看过去。西红柿那个最大的还在长,金桔新黄了一颗,昙花又长新枝条了。那些课业的倦、考试的闷、少年心事里说不清的皱褶,站在这里,慢慢就舒展了。植物从不说话,可它们接住了我每一天的回响。
妈妈有时也站过来,只是陪我看看。有一回她指着小桃树说:“等它开花,得好几年后了。”我说没关系。她转头看我,笑了笑。
真正的生活家,是那个在窗前日复一日弯腰浇水的人,是那个相信青果终会转黄、相信沉默也是生长的人。他们把自己也活成了一株植物——有根,有耐心,有自己的时候。
窗外暮色四合,我拧开台灯,铺开作业。窗台上的风铃草开满淡紫色的小花,蝴蝶兰开的灵动艳丽……我们各自在各自的土里,向下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