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墙壁,单调的荧光灯管,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陆燃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纯白色的天花板和复杂的医疗仪器。左臂的伤口传来轻微的麻痒感,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医疗床上,身上连着几根监测线缆。
“醒了?”一个温和的女声传来。苏乔穿着白大褂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电子记录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专业性的审视。“感觉怎么样?特别是头部。”
陆燃试着活动了一下脖子,后脑勺传来一阵针扎似的抽痛,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回——地铁通道里无尽的鼠潮、骨甲畸变鼠的咆哮、队友的呼喊、幸存者绝望的尖叫…最后是那股撕裂他灵魂的剧痛和…失控的爆发。
“头痛…像要裂开。”他声音沙哑,揉了揉太阳穴,“还有…很累,身体像被掏空了。”
“精神冲击过载的典型后遗症。”苏乔在记录板上快速点了几下,“你的源质爆发强度远超预估,但控制力几乎为零。就像用消防水龙头浇花,威力惊人,但反作用力差点把自己冲垮。”她走近,用一支小巧的扫描仪在陆燃头部扫过,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脑电波依旧紊乱,有轻微神经灼伤。短期内绝对禁止再动用源质能力,否则后果可能是永久性的脑损伤,甚至脑死亡。”
陆燃心下一沉:“那些老鼠…还有幸存者…”
“通道被你清理得很干净,物理意义上的。”苏乔的语气听不出情绪,“至于幸存者,夜枭小队在你…清场后,顺利抵达了员工休息室,救出了十七人。行动总体成功。”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那一下造成的破坏力评估报告,足够让技术部和安保部吵上一个月了。”
正说着,医疗室的自动门“唰”地一声滑开。夜枭走了进来,依旧是那身黑色作战服,骷髅面罩遮住了脸,但陆燃能感觉到他/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醒了就好。”夜枭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来,“感觉如何?”
“死不了。”陆燃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苏医生说,我差点把自己玩死。”
“力量需要驾驭,而不是被它驾驭。”夜枭走到床边,“地铁站的事,你的表现…超出预期,也超出控制。指挥官要见你。”
“现在?”陆燃皱眉,他感觉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就现在。”夜枭语气不容置疑,“关于那块碎片,还有你。”
陆燃挣扎着坐起身,苏乔没有阻止,只是递给他一套干净的黑色作训服:“动作慢点,头晕就停下。”
换上衣服,陆燃跟着夜枭离开医疗中心。穿过几条冰冷的通道,再次来到那间半圆形的简报室。高天阳背对着他们,正看着全息投影桌上悬浮的复杂数据流。投影桌上方,正是那块从废弃工厂回收的、布满螺旋纹路的金属碎片的高精度立体模型,旁边瀑布般刷着密密麻麻的分析数据。
“指挥官,陆燃带到。”夜枭报告道。
高天阳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如同手术刀般落在陆燃略显苍白的脸上。“感觉如何?陆燃。”
“不太好,长官。”陆燃实话实说,“头很痛。”
“意料之中。”高天阳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他指向全息投影中的金属碎片。“苏医生,分析结果。”
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苏乔走上前,她的声音平稳清晰:“目标物品确认,属于‘源质碎片’的一种,编号‘涡旋-7’。其表面附着的生物组织经DNA比对,与地铁站出现的二级畸变体‘骨甲血鼠’存在高度同源性,推测该碎片是诱发该区域生物大规模变异的关键污染源。”
陆燃心头一跳,地铁站里那如同坦克般的怪物,竟然是这块碎片搞出来的?
“更重要的发现在这里。”苏乔手指在投影桌边缘一点,碎片模型旁边立刻分离出另一个不断波动的频谱图。“我们检测到‘涡旋-7’持续释放一种独特的低频脉冲信号,频率为42.195MHz。而同时…”她的目光转向陆燃,带着一丝探究,“我们在陆燃体内活跃的源质能量场中,捕捉到了完全一致频率的微弱共鸣回波。”
简报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燃身上。
“共鸣?”陆燃自己也愣住了,“你是说…这东西…和我体内的力量…有联系?”
“不仅仅是联系。”苏乔推了推眼镜,“这种共鸣极其特殊且稳定。初步结论是,你的源质觉醒,很可能与接触过同类型的‘涡旋碎片’有关,或者…你的源质特性天然与之高度适配。这也是为什么它会对哺乳动物产生致幻效果,而你却能相对更快地恢复——你的源质在自发地中和它的负面辐射。”
“所以地铁站那次失控…”陆燃想起那撕裂灵魂的噪音和最后爆发的冲击。
“诱因复杂,但‘涡旋-7’的脉冲信号,无疑像一根导火索,引爆了你体内本就极不稳定的源质能量库。”苏乔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这既是天赋,也是巨大的隐患。它能让你更容易感知和利用同源的力量,但也意味着,你对这种‘涡旋’信号的抗性更低,更容易被其影响甚至…控制。”
控制?陆燃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哼!我说什么来着?”一个粗哑的、充满不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熊磊抱着双臂,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简报室门口,他斜倚着门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幸灾乐祸。“菜鸟就是菜鸟!捡个破烂都能把自己搞成定时炸弹!现在好了,这破玩意儿还跟他绑定了?高指,这种不稳定因素还留着干嘛?赶紧隔离!或者直接‘无害化处理’算了!省的哪天他发起疯来,把整个前哨站都炸上天!”他故意把“无害化处理”几个字咬得极重。
“熊磊!”高天阳沉声喝道,带着警告。
“我说错了吗?”熊磊梗着脖子,毫不退缩地瞪着陆燃,“看看他在地铁站干的好事!几十只老鼠脑袋开花!那场面比屠宰场还恶心!这种能力根本就是失控的野兽!留着就是祸害!谁知道他下次失控,爆的是老鼠头还是我们兄弟的头?!”
“够了!暴熊!”夜枭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怒意,“任务报告写得很清楚,没有陆燃清理通道,我们无法及时救援幸存者!你当时在B通道玩得开心,没资格评价A通道的情况!”
“放屁!老子那是吸引主力!没有老子顶住压力,你们能过去?这小子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走了狗屎运!”熊磊咆哮起来,唾沫横飞,“夜枭,你少他妈护着这个拖油瓶!他给你什么好处了?”
“好处?至少他不会像某些人一样,脑子里只长肌肉,遇事就知道蛮干!”夜枭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你他妈再说一遍?!”熊磊猛地站直身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一股凶悍的气势弥漫开来,他身后的几个队员也面色不善地围了上来。
“够了!”高天阳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在房间里回荡,无形的威严瞬间压下所有声音。“都给我闭嘴!这里是‘灯塔’前哨站,不是街头斗殴的酒吧!”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熊磊和夜枭,两人都绷着脸,但暂时压下了火气。
高天阳深吸一口气,转向陆燃,语气变得深沉而严肃:“陆燃,情况你已经了解了。‘涡旋-7’与你体内的源质存在特殊共鸣,这既是机遇,也是巨大的风险。它可能成为你强大的助力,也可能成为引爆你自身的导火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留下。加入‘灯塔’,成为我们的正式成员。我们会给你提供最专业的训练,帮助你控制体内的源质,挖掘它的潜力。同时,我们会继续研究‘涡旋碎片’与你的关联,寻找规避风险的方法。但代价是,你必须服从命令,遵守‘灯塔’的规则,你的能力将不再属于你自己,而是服务于组织的目标——保护这个城市,对抗那些从阴影中侵蚀现实的威胁。”他指了指全息投影中那些狰狞的变异体图像。
“第二,离开。”高天阳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我们会清除你关于‘灯塔’和这次事件的短期记忆,给你一笔钱,送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但‘涡旋-7’的碎片必须留下,它太危险。而你…”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你将带着体内这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源质炸弹’独自生活,没有指导,没有支援,下次失控时,也许伤害的就不再是老鼠,而是无辜的普通人…或者你自己。警察系统里,你现在可是‘出租屋血腥屠杀案’的头号嫌疑人。”
高天阳的话如同冰冷的锤子,重重敲在陆燃心上。两个选择,一条是充满未知危险和束缚的荆棘之路,另一条则是看似平静却随时可能坠入深渊的独木桥。他看向那块悬浮的“涡旋-7”碎片模型,它正散发着幽幽的蓝光,仿佛在无声地呼唤着他体内的力量。地铁站里那种力量失控带来的毁灭感和…奇异的掌控感,再次浮上心头。
熊磊抱着胳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冷笑,仿佛在等着看陆燃选择夹着尾巴逃跑。
夜枭沉默地站在一旁,面罩遮挡下看不清表情。
苏乔则是一脸严肃,似乎在评估着陆燃的心理状态。
陆燃沉默了很久。医疗室里苏乔的警告、地铁通道的血肉地狱、体内那股狂暴而诱人的力量、高天阳描绘的前景和威胁、熊磊那令人作呕的嘴脸…无数画面和声音在他脑中翻腾。最终,他抬起头,眼神中那丝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锐利,他直视着高天阳:
“我留下。”
熊磊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随即化为更深的愤怒和鄙夷。
陆燃没看他,继续说道:“但我有三个条件。”
高天阳眉梢微挑:“说。”
“第一,我的工兵铲,要由你们最好的技术人员进行‘赋能’升级,材料和技术由你们提供。它是我最顺手的武器。”陆燃拍了拍腰侧挂着的折叠铲柄。
“可以。”高天阳点头,“装备部会满足你的要求。”
“第二,我需要一个独立的训练场,以及不受干扰的训练时间。你们可以提供教官和方法,但具体怎么练,我自己说了算。”陆燃的目光扫过熊磊,“我不想被某些只会狂吠的‘前辈’指手画脚。”
“你!”熊磊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却被高天阳一个眼神制止。
“合理的训练要求,可以安排。”高天阳再次点头。
“第三,”陆燃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关于我的能力,特别是与‘涡旋碎片’相关的所有研究数据和结论,我必须拥有完全的知情权和否决权。我不是小白鼠,我的身体和力量,我自己要清楚是怎么回事。任何涉及我本身的实验性研究,必须事先征得我的明确同意。”
最后这个条件让苏乔微微蹙眉,高天阳也沉默了片刻。简报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凝滞。
“知情权可以保证。”高天阳缓缓开口,“但否决权…陆燃,‘灯塔’的目标是守护。有些研究,是为了找到对抗更大威胁的方法,可能涉及…”
“那就在‘征得我同意’的前提下进行。”陆燃打断他,寸步不让,“如果是为了大局,我们可以谈。但如果是为了满足某些人的好奇心,或者把我当成可以随意拆解的武器部件…”他冷冷地看了一眼熊磊,“那恕不奉陪。大不了,我带着我的‘炸弹’离开,看看最后会炸到谁。”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了。夜枭面具下的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熊磊更是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死紧。
高天阳深深地看了陆燃几秒钟,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最终,他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可以。你的条件,‘灯塔’接受。欢迎加入,陆燃探员。”他伸出手。
陆燃看着那只代表权力和承诺的手,又看了看高天阳深邃的眼睛,最终,也伸出手,用力握了上去。一种无形的契约在此刻达成。
“哼!你会后悔的,菜鸟!”熊磊丢下这句话,带着满腔怒火,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厚重的合金门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高天阳没有理会熊磊的失礼,对夜枭说道:“夜枭,带陆燃去后勤部登记权限,领取标准装备。他的工兵铲,直接送到‘熔炉’车间,告诉老秦,按最高规格处理。”
“是,指挥官。”夜枭应道。
“苏医生,后续对陆燃的生理监测和源质稳定方案,由你全权负责。”
“明白。”苏乔点头。
高天阳最后看向陆燃,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好好休息,尽快恢复。训练明天开始。记住,力量是工具,别让它反过来控制你。”说完,他转身继续看向全息投影上复杂的数据流,不再多言。
夜枭示意陆燃跟上。走出简报室,陆燃看着通道里冰冷的金属墙壁,又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蛰伏的、与某个碎片共鸣的混沌力量。
一条全新的、充满未知与荆棘的路,在他脚下展开。而那个代号“暴熊”的麻烦,显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