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稿在飘窗上铺成星河时，初雪落了下来。小雨蹲坐在调色盘旁，尾巴扫过钴蓝色颜料，在未干的画纸上拖曳出银河的纹路。出版社寄来的样书扉页上，印着我和小雨的爪印——它按印泥时太过兴奋，在主编的西装袖口盖了朵梅花。
苏漫公司的律师第三次来电时，我正在孤儿院给孩子们读绘本。小雨戴着红色领结蹲在故事毯中央，当翻到"星星狗跳进银河"那页时，它突然立起后腿转了个圈，受伤的右爪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
"周小姐！"穿羽绒服的记者挤进人群，"您对'萌宠经济虐待动物'的热搜有何回应？"闪光灯对准小雨微微发抖的尾巴，我摸到它项圈下未褪的疤痕。
刚要开口，穿病号服的小女孩突然挤到前面。她缺失门牙的嘴咧得很大，举起皱巴巴的画纸："小雨的胎记和绘本里一模一样！"画纸边缘粘着输液贴，上面用蜡笔写着：我的化疗小狗也叫小雨。
雪忽然下得绵密。我抱起小雨让她抚摸，孩子指尖的温度透过绒毛抵达我掌心。记者们的镜头不知何时调转了方向，对准了那些举着自绘封面的孩子们。
解约官司开庭那日，法院外的银杏树只剩最后一片叶子。我攥着小雨的诊疗记录往里走，忽然听见此起彼伏的猫叫。上百个年轻人举着自制绘本站在台阶上，每个人脚边都有宠物箱，箱子上贴着"我们不是商品"。
法官敲击法槌时，小雨正趴在我膝头啃磨牙饼干。当对方律师展示直播收益数据时，旁听席突然传来整齐的翻页声——所有人举起绘本，翻到被LED灯灼伤的那页。小雨仰头打了个喷嚏，陪审团席有位女士偷偷抹眼泪。
走出法院时夕阳正好。判决书在风中猎猎作响，苏漫踩着十厘米高跟鞋追来，驼色大衣沾满银杏叶："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没有商业运作，谁会关注流浪动物？"
我蹲下解开小雨的牵引绳。它欢快地冲向草坪上的麻雀群，奔跑时后腿扬起的弧度像展翅的鹤。远处有举着绘本的读者在拍照，快门声惊飞了羽毛蓬松的鸽子。
"人们爱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瑕的表演。"我指着追逐光斑的小雨。它正试图扑住自己斜长的影子，胎记在逆光中宛如月牙船，"是裂缝里长出的春天。"
初版绘本售罄庆功宴那天，宠物收容所打来紧急电话。我和小雨赶到时，暴雨正冲刷着漏水的铁皮屋顶。三十七只颤抖的毛团缩在角落，志愿者举着残破的绘本当挡雨板，彩页上的星星狗被雨水泡得发胀。
小雨突然冲向雨幕。当我追出去时，看见它正对着马路对面在建的商场狂吠。巨型LED屏上滚动着苏漫公司的广告，那只机械舞动的电子狗突然花屏，变成漫天跳动的雪花。
三个月后，曾经的直播工作室变成流浪动物中转站。我和小雨蹲在油漆未干的招牌下，看志愿者们组装绘本主题的猫爬架。穿病号服的小女孩抱着新来的独眼奶猫，正教它认绘本上的星星。
平安夜钟声响起时，我抱着小雨在江边看烟火。它鼻尖沾着蛋糕奶油，项圈上别着读者送的毛毡星星。对岸商场外墙突然亮起巨幅投影——我们的绘本在夜空中一页页翻动，最终定格在雨夜相遇的瞬间。
"快看！"身后传来孩子们的惊呼。数百架无人机升入夜空，化作绘本中的银河。小雨突然仰头长吠，声波震落树梢积雪。在漫天纷扬的晶莹里，我看见无数光点聚成月牙形的星云。
手机在此时震动，林医生发来领养数据表：本周第二十一只残疾动物找到家。附件照片里，缺耳的小橘猫正蹭着那本被翻烂的绘本，夕阳给它残缺的轮廓镀上金边。
小雨把冰凉的鼻尖贴在我脸颊。江风裹着远处流浪歌手的声音飘来，他沙哑地唱着："你眼中有春与秋，胜过我见过爱过的一切山川与河流..."
我握紧它温暖的爪子，掌心的生命线穿过月牙胎记，延伸向烟火璀璨的夜空。这一刻忽然明白，有些相遇不是为了填补孤独的空洞，而是为了让光从裂缝溢出来，照亮更多蜷缩在黑暗里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