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余采一二,以备佳话
四.学诗几诫
【原话】孔子论诗,但云:“兴、观、群、怨。”又云:“温柔敦厚。”足矣。孟子论诗,但云:“以意逆志。”又云:“言近而指远。”足矣。不料今之诗流,有三病焉:其一,填书塞典,满纸死气,自矜淹博。其一,全无蕴藉,矢口而道,自夸真率;近又有讲声调而圈平点仄以为谱者,戒蜂腰、鹤膝、叠韵、双声以为严者,栩栩然矜独得之秘。不知少陵所谓:“老去渐于诗律细。”其何以谓之律?何以谓之细?少陵不言。元微之云:“欲得人人服,须教面面全。”其作何全法,微之亦不言。盖诗境甚宽,诗情甚活,总在乎好学深思,心知其意,以不失孔孟论诗之旨而已。必欲繁其例,狭其径,苛其条规,桎梏其性灵,使无生人之乐,不已傎乎!唐齐己有《风骚旨格》,宋吴潜溪有《诗眼》,皆非大家真知诗者。
[译文]孔子谈论诗学,只是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又说:“诗要温柔敦厚。”这些就已足够了。孟子谈论诗学,仅仅说:“用诗意表达志向。”他又说:“说的是眼前的实际指的却很深远。”这些对于学诗的人教导也已足够了。不料今日的诗学风气中,有三种毛病,其一是诗中充斥经书典故,满纸死气沉沉,却以为自己知识广博而骄傲。其一是全无内涵,开口便说,自夸是行文直率真切。近来又有人讲求声调平仄而圈点成谱的,戒除蜂腰、鹤漆、叠韵、双声手法,以为识诗严谨,活生生地为这一独得之秘而自矜。却不知杜甫所说的:“人老后写的诗格律渐渐细致。”这其中什么叫作律?什么又叫作细?杜甫没有明说。元微之说:“要想让人人佩服,必须要面面俱到。”这其中如何才能面面俱到,元微之也没有说。大概来说,诗学的境界很是宽广,诗的性情也很灵活,总是不外乎要好学深思,心中理解其意,又不失孔子、孟子论诗的要领而已。如果一定要制订出繁多的规则,使诗境狭窄,使其条规苛严,桎梏住诗的性灵,使诗中再无生动的人情之乐,这不就已经头尾倒置了吗!唐朝齐己著有《风骚旨格》,宋朝吴潜溪著有《诗眼》:他们都不是真正理解诗学的大家。
[笔记] 袁枚老先生在这里,对作诗和学诗从“学诗几诫”开始遵循孔孟所说即可以了,批评了要求堪产的格律要求。
孔子论诗,但云:“兴、观、群、怨。”
又云:“温柔敦厚。”
足矣。
孟子论诗,但云:“以意逆志。”
又云:“言近而指远。”
足矣。
不料今之诗流,有三病焉:其一,填书塞典,满纸死气,自矜淹博。
其一,全无蕴藉,矢口而道,自夸真率;近又有讲声调而圈平点仄以为谱者,戒蜂腰、鹤膝、叠韵、双声以为严者,栩栩然矜独得之秘。
不知少陵所谓:“老去渐于诗律细。”
其何以谓之律?
何以谓之细?
少陵不言。
元微之云:“欲得人人服,须教面面全。”
其作何全法,微之亦不言。
盖诗境甚宽,诗情甚活,总在乎好学深思,心知其意,以不失孔孟论诗之旨而已。
必欲繁其例,狭其径,苛其条规,桎梏其性灵,使无生人之乐,不已傎乎!
唐齐己有《风骚旨格》,宋吴潜溪有《诗眼》,皆非大家真知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