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琴声长》第十六章 子民降临 作者:赵同

原创小说《琴声长》第十六章 子民降临 作者:赵同

叶凡在本子上记。伯娘的话,一句一句,落到纸上就变成了字。字是死的,话是活的,话后头牵着日子,日子是沉甸甸的。

张世凤端起茶杯,没急着喝。手在半空停住了,像忽然忘了要干啥。水是温吞的,她抿了一小口,喉头动了动,咽下去的好像不是水,是别的啥硬东西。叶凡瞧见她的手,攥着杯子,指头节泛着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像是地垄沟,又像是老树根。

“八二年,”她开了口,声气比先前矮了一截,“阳历十月八号。礼拜六。我记得真真儿的。”

茶杯搁回玻璃茶几上,“叮”一声脆响,在这静悄悄的屋里,显得格外愣。叶凡的心也跟着那声音,咯噔了一下。

“本来算计着是十号生。七号晚上,就不对劲了。”张世凤的手下意识地拢在小腹前,那儿早平了,空了,可记忆里的鼓胀和紧皱还在,“肚子一阵阵发紧,不疼,就是往下坠。你大伯说上医院瞅瞅吧,我说不用,日子还没到,瓜熟蒂落的事,急个啥。”

她顿住了,眼睛望着墙上的挂钟。钟摆左一下,右一下,咔,咔,咔,走得四平八稳,像个不管闲事的账房先生。

“后半夜,疼真来了。不是一阵一阵,是拧着劲儿地疼,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揉搓你的肠子。你大伯一骨碌爬起来,摸黑穿衣裳,说这回说啥也得走了。他推出那辆二八大杠——飞鸽的,结婚时候置办的大件——让我坐后座。我说坐不住,腰直不起来,身子往下溜。”

“那咋去的?”叶凡问。

“挪去的。”张世凤说,“从李公楼到河东医院,三里多地。你大伯架着我,我挂着他,一步一步往前捱。夜里两点多钟,马路上清净得瘆人,路灯黄蒙蒙的,把人影子拉得老长,拖在后头,像俩甩不掉的包袱。走不了几步,我就得杵着喘,肚子里那孩子也跟着动,踹得厉害。”

叶凡脑子里晃过那景象:八二年秋深的夜,马路空荡荡。一对小夫妻,一个肚子鼓得像山,一个在旁边撑着,影子让路灯拉得变了形,扁扁地贴在地上。远处好像有火车过,“呜——”一声长鸣,在黑夜里能传出去老远。

“走进医院大门,瞅了一眼挂钟,三点二十。”张世凤记得门儿清,“急诊室亮着灯,一个值班的小护士正栽盹儿。你大伯敲窗户,小护士激灵一下醒了,看见我,赶紧开门让进去。”

产房在三楼。护士推来个轮椅,张世凤坐上去。李鹏程推着进电梯,老式铁栅栏门的那种,一动起来浑身乱响,“嘎吱嘎吱”,像是要散架。张世凤记得电梯里贴着一张画,画着个大胖小子,底下印着红字:“计划生育好”。

“进了待产室,躺下,护士一查,说宫口开了三指,进产房吧。”张世凤的手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绒布面让她抠出几道深印子,“你大伯进不去,只能在外头等。护士塞给他一张表格,让他填。他捏着铅笔,手哆嗦,铅芯断了好几回。”

叶凡见过李鹏程写的字,规整,有劲,跟钢板刻出来似的。他想象不出那手哆嗦是啥样。

“我在里头,疼狠了也喊。不是我想喊,是它自个儿往外钻。”张世凤的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说隔辈子别人的事,“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走过来,走过去,我知道是你大伯。他急,可急有啥用?规矩就是规矩,他只能在那条走廊里,走过来,走过去。”

墙上的挂钟“当当”敲了四下。下午四点了。窗外飘进来收废品的吆喝:“有破烂儿的卖——旧电视旧冰箱洗衣机——”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拖着长长的尾巴。

“孩子是早上六点四十出来的。”张世凤说,“护士抱出去给你大伯看,说:‘六斤八两,大胖小子,母子平安。’你大伯接过来,手还抖着呢。护士说:‘这位同志,您抱稳当喽。’”

她起身,走到五斗柜前,拉开中间的抽屉。里头躺着一个铁皮盒子,“起士林”三个字已经斑驳了。打开盒子,取出一张黑白相片。相片右下角戳着黑色的印:“鼎章照相馆”。

相片上是个刚出生的婴孩,裹在襁褓里,只露一张小脸,皱巴巴的,眼闭着,头发稀稀拉拉。相片背面是钢笔字,工工整整:“李子民,一九八二年十月八日晨六时四十分生,重六斤八两。父:李鹏程。”

“子民,”叶凡念出声,“这名字有啥讲究?”

“你大伯起的。”张世凤坐回来,把相片平放在茶几上,“他说,子民,就是老百姓。他不指望孩子成龙成凤,就盼着他能跟千千万万老百姓一样,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她盯着相片,盯了许久,末了轻轻叹出一口气:“就这么个顶简单的想头,老天爷也没应承。”

屋里静了下来。楼道里传来上楼的脚步声,“咚,咚,咚”,沉得很,在四楼停住,掏钥匙,哗啦哗啦,开门,关门。“砰”一声闷响,震得墙上挂的琴弦似乎也跟着嗡嗡了一下。

“孩子落生第二天,”张世凤接着说,“你大伯干了件事。”

她又从铁皮盒子里拿出一沓纸。不是普通的纸,是淡黄色的绘图纸,边儿裁得齐整。她小心地展开。

是素描。铅笔画的,线条很轻,但准。一张画的是小脚丫,五个脚豆儿蜷着,脚底板儿的纹路都一根根描出来了。一张画的是小手,攥成个小拳头,大拇指压在食指下面。还有一张侧脸,孩子睡着的样子,眼毛长长的,覆下来。

“他一宿没合眼,就坐在医院走廊的条凳上画。”张世凤的手指头虚虚地拂过纸面,生怕蹭糊了那铅笔道子,“护士看见了,问:‘同志,您咋不睡会儿?’他说:‘睡不着,得把我儿子画下来。’”

叶凡凑近了看。画得细,连婴儿脸上那层茸毛都仿佛看得见。那线条里有种东西,不是手艺,是心劲儿。每一笔都又轻又稳,像是怕惊醒了画里人。

“第三天,工会来人了。”张世凤把素描仔细收好,放回盒子,“工会陈主席,还有你大伯车间里几个老师傅。提着一网兜:十个鸡蛋,一斤红糖,两罐麦乳精。那会儿这些东西金贵,光有钱不行,还得有票。”

陈主席五十来岁,矮个,嗓门洪亮。他拍着李鹏程的肩膀:“鹏程,当爹了!好事!厂里特批你三天假,破例啊,好好伺候月子!”

“三天假?”叶凡问,“那时候产假这么短?”

“不是产假,是陪床的假。”张世凤说,“那会儿没这说法,你大伯是技术尖子,厂里离不开。但工会特批了,说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你大伯感激得不知说啥好,握着陈主席的手,摇了又摇。”

叶凡想起那些摞着的工会会员证,想起五花八门的票根。工会在这家人日子里,不单是个名头,是个实实在在的、带着体温的依靠。

“出院是第五天。”张世凤说,“你大伯借了辆三轮车,铺上厚褥子,让我跟孩子躺上去。他蹬着车,从医院回李公楼。过海河那阵儿,天儿真好,日头照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晃得人眼晕。你大伯回头说:‘世凤,你瞧,多好。’”

她声音里第一次透出点笑意,很淡,像水纹,一晃就没了。

“回到家,街坊邻居都来看。楼上楼下,对门隔壁,挤了满满一屋子。这个送来二尺布票,那个拎来半斤肉票。你大伯的徒弟小王,用废车床零件磨了个小拨浪鼓,送给子民。鼓声不好听,‘嘎啦嘎啦’的,可子民喜欢,一摇就乐。”

叶凡记得那个拨浪鼓。红鼓面,木把儿磨得油亮。后来不知丢哪儿去了。

“满月那天,摆了四桌。”张世凤说,“就在这屋里,桌子是从厂食堂借的折叠桌。菜是你继奶奶(指李鹏程母亲)王桂珍张罗的,忙活了两整天。四喜丸子、红烧鲤鱼、炖母鸡、炒合菜……你大伯买了两瓶直沽高粱,工友们喝得高兴,划拳的,唱歌的。”

她停住,又从盒子里抽出一张黑白相片。满月宴的合影,人挤人,脸都小小的,泛着黄,但笑模样是清楚的。李鹏程抱着孩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张世凤站在旁边,穿件红毛衣,头发烫了卷。一屋子人,热气腾腾的。

“那天晚上,客都散了。”张世凤的声音低下去,沉下去,“你大伯抱着孩子,在阳台上站了老半天。我过去,问你看啥呢。他说:‘看星星。赶明儿教子民认星星,认完了星星,教他拉琴。’”

她眼圈红了,可没掉泪。只是眼里那点光,黯了下去,像灶膛里快烧尽的柴火,只剩一点温乎气儿。

“百天是八三年一月十六号。”她说,“本来也想摆两桌,可那天早上,子民发烧了。”

她语速忽然快起来,像要赶紧把这段翻过去。

“起先是低烧,三十七度八。我喂了水,拿毛巾擦了身子,以为能压下去。到了晌午,烧到三十九度二。孩子小脸通红,喘气呼哧呼哧的,哭都哭不出声了。你大伯说不行,得上医院。”

还是那辆二八大杠。李鹏程在前头蹬,张世凤抱着孩子坐后座。冬天的天津,风像小刀子,刮脸。张世凤用棉被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她手指头冻木了,可胳膊死死箍着孩子,怕摔了。

“到了医院,挂急诊。医生是个年轻姑娘,瞅了两眼,说:‘感冒,开点退烧药吃吧。’你大伯问:‘不用住院?’医生说:‘不用,小孩发烧常有事儿,回去多喂水。’”

拿了药,回家。喂了药,烧退下去点。可到了晚上,又烧起来了,这回更凶,孩子开始抽。

“那么小个人儿,一抽一抽的。”张世凤的手开始抖,她把两只手紧紧压在大腿底下,想压住那颤抖,“眼珠子往上翻,嘴里吐白沫。我吓坏了,喊你大伯。你大伯一看,抄起孩子就往外跑。棉被都没裹,孩子就穿着单衣裳。”

半夜的街道,路灯灭了一半。李鹏程抱着孩子一路狂奔,张世凤跟在后头,鞋跑丢了一只,也顾不上捡。风在耳朵边嗷嗷叫,可盖不住孩子那点微弱的哭声——那已经不像哭,是嘶嘶的、断了气似的呜咽。

“到了佟楼医院,还是那年轻医生。一看孩子抽了,她也慌了,赶紧叫值班的老大夫。老大夫查了查,说:‘赶紧办住院,像是脑炎。’”

住院手续办完,孩子送进儿科病房。护士给扎点滴,针头扎进那细细的手背血管里,孩子哭,张世凤也跟着哭。李鹏程站在床边上,一动不动,像根戳在那儿的木头桩子。

“那一宿,”张世凤的嗓子完全哑了,“我跟你大伯,谁也没合眼。他站着,我坐着,瞅着孩子。点滴瓶子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慢得人心焦。窗外天一点点泛白,孩子的烧还没退。”

早上,主任医生来查房。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慢声细语。他仔细检查了孩子,问了情况,然后说:“先观察两天,估计不是脑炎,可能是高热惊厥。不过……孩子这反应有点特别,等烧退了,得做个详细检查。”

“特别?”叶凡问。

“嗯。”张世凤点头,“医生没明说,可我跟你大伯都听出来了,话里头有话。”

孩子住了三天院,烧退了,不抽了。出院那天,医生把他们叫到办公室。

“医生拿着病历,看了好一阵,才开口:‘孩子这次发烧,诱发了癫痫。原发性的,原因不好说,可能是遗传,也可能是生产时候落下的。’”

癫痫。俩字像两把锤子,哐当砸下来,把这小家的日子砸出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你大伯问:‘能治好吗?’医生说:‘控制得好,能像常人一样生活。但药不能停,得长期吃。’又问:‘影响脑子吗?’医生说:‘大部分不影响,可个案不一样,得观察。’”

从儿童医院回家的路上,俩人都不说话。李鹏程推着车,张世凤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匀称。看着要多好有多好,跟别的孩子没两样。

“回到家,”张世凤说,“你大伯把孩子搁在床上,瞅了半晌。然后他拿出琴,站在阳台上拉。拉的啥调我记不得了,就记得那声儿是乱的,不成曲。拉了一会儿,他停下,说:‘世凤,甭管咋样,咱得把他养大。’”

她的眼泪到底还是掉下来了。没声儿,就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沙发布上,洇成一个深色的圆点。她没擦,任它流。

叶凡递过去纸巾。她接了,攥在手心里,没用。

“后来才明白,”她接着说,鼻音很重,“百天前那场发烧,是头一回发作的引子。我要是早发觉,早送医院,兴许……兴许后头不至于那么厉害。”

“那会儿谁能懂这个。”叶凡说。话一出口,他也觉得苍白,可不说这个,又说啥呢?

“是啊,不懂。”张世凤苦笑一下,“你大伯后来老说,这就是命。该着你摊上的,咋躲也躲不开。”

墙上的挂钟“当当当”敲了五下。下午五点了。窗外的天光暗下来,秋日的黄昏来得急,暮色像滴在宣纸上的墨,悄没声地洇开了。

张世凤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头是李公楼的院子,老头老太太在遛弯,小孩在疯跑。有个半大男孩在踢皮球,球撞到墙上,“嘭”的一声闷响。

“子民从来没踢过球。”她背对着叶凡说,“一回也没有。”

叶凡看着她的背影。瘦,有点驼,可站得挺直。这女人的一辈子,被一九八二年十月八号那天,齐刷刷切成了两截——前头是盼头,后头是熬头。

“伯娘,”叶凡轻声问,“那往后呢?”

“往后啊,”张世凤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有眼圈还红着,“就是没完没了地看病。天津的医院跑遍了,北京的也去过。中药,西药,土方子,啥法子都试过。你大伯白天上班,晚上翻医书,抄方子。工会知道情况,组织过捐款,车间里你三十我五十地凑。可病这玩意儿,它不是钱的事儿。”

她走回沙发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像喝闷酒。

“今儿就先到这儿吧。”她说,“我乏了。”

叶凡按停了录音笔。小红灯一灭,屋里好像也跟着暗了一分。他站起身,准备走。

到门口,张世凤叫住他:“叶凡。”

“哎。”

“下回来,给你看子民别的相片。”她说,“照得可精神了,笑眯了眼。那会儿谁想得到,后头是这么一程子。”

叶凡点点头。门打开,楼道的声控灯亮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张世凤还站在屋子当间,站在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像棵长在那儿的树,挪不动,也走不了。

下楼的时候,叶凡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得实在,像是要把这个下午听见的这些话,都踩进楼梯里,踩进记忆里。走到二楼,他停住,从楼道窗户往外看。

院子里,那个踢球的男孩摔了一跤,咧着嘴哭。他妈跑过去,把他抱起来,拍打身上的土,嘴里哄着。男孩很快不哭了,又追着球跑了。

叶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往下走,走出楼道,走进暮色里。

新开路两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八三年那个晚上,应该也有这么些路灯,照着一对年轻夫妻往医院赶的路。那会儿他们还不知道,那条夜路,会把他们带到另一个地方去,一个完全不同、扛着沉东西才能走的地方。

这时候,在李公楼那间屋里,张世凤打开铁皮盒子,取出那张百天照。相片上的娃娃穿着红肚兜,戴着虎头帽,冲着镜头乐,乐得没心没肺。

她把相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收走了。

夜,来了。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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