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俊理
1.鸣
弯腰不是风的意愿，
是稻穗在水影里临摹。
它将金黄的段落写给晒场，
每一粒都嵌着敦实的印章。
祖父用皲裂的陶罐盛雨水，
兜住屋檐溅落的雀鸣。
他说黑土能尝出心跳的墒情，
深躬者，能从大地捧出恒星。
2.溢
犁沟剖开的节气里，
陈年冬雪在铁犁锈中融化。
麦青沿垄纹缠满春光，
将夕照压弯成桶底窖藏的糖霜。
——是泥土呼吸结晶的冰糖，
或时光熬出的蜜晶？
每当柴烟牵着晚风，
大海碗便盛满应卯的碎月光。
3.秤
俯身时听见泥土絮语，
麦穗在腰窝里攥紧星光。
磨镰人与节气互相丈量，
祖先的犁沟，早已漫成血脉。
晾晒的布衣鼓满山风，
陶罐收尽井台的蝉鸣。
所有深根都沉默如问，
脊背弯成秤杆，称重时光与秕谷。
4.考
老槐树下绞绳的手，
弓成晒谷场最沉的弯月。
三股秋光捻进裂口，
掌纹里绕着积年的云。
烟锅磕灭石墩时，
星火坠入浮土。
未惊扰尘梁上的绳考——
一头系着稻芒，一头坠着老井。
5.稗
月牙磨镰时他蹲在场院，
黍穗在指间窸窣脱粒。
——那些被西北风磨亮的，
是躬耕者生命的弧度。
灶膛余温里，籽粒爆成星屑，
借北斗勺柄翻身。
扬场时借风势辨认年成，
哪颗发烫，哪颗变霜。
6.病历
拖拉机在黄昏咳出铁锈，
有人想起那年抗旱。
井台的青苔爬了三级，
正好是放屁糖到小德张的高度。
麻雀叼走最后一粒秕谷，
铜壶滴答着墒沟。
整个粮仓咳成真空，
犁铧划开黑土的病历本，
露出去年的裂痕，
和祖父蹲在井台磕烟锅时，
吐出的那圈未完成的诊断——
烟圈落进墒沟，洇成半行模糊的处方。
7.药引
墒情在处方笺上洇开，
牛铃撞醒输液瓶的清晨。
若以官印为药引，
须用三钱月光送服。
可晒谷场突然刮起西风，
新麦在麻袋里翻身。
赤脚医生捧着药锅：
“药渣里混着半斗秕谷，
和一张未盖章的请假条。”
8.响板
铁犁剖开春的腹部，
墒情在牛蹄印里发酵。
祖父的烟锅磕亮黎明，
麦苗用拔节声数算光阴。
麻绳勒进谷堆的黄昏，
驴车驮着山峦缓缓归仓。
被苇絮吹白的鬓边，
沾着去年的糠皮。
地头说书人收起醒木，
任性的旱烟圈，
圈点隋唐的逸云——
烟丝还缠着当年麦芒的痒。
9.不宜动火
锄头落下时，
泥土翻出暗红的絮语。
老槐树数着年轮，
将风雨卷成旱烟。
稻穗低头蘸着月光，
写下谦卑的谚语。
石磨碾碎星辰，
喂饱沉默的灶台——
不宜动火。
10.冠
铁犁剖开冻土的遗嘱，
牛蹄印里腌着去年的咸霜。
老汉清点麦垛，脊背弯成问号，
云朵正称量雨水的价钱。
麻绳勒进槐树的老皮，
井台边，空桶荡着深涧。
镰刀在墙角啃食月牙，
麦芒刺破露珠的冠冕，
滚落一粒未被称重的晨光。
2025年11月1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