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印象记•祖母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我的祖母也喜欢听老戏、看老戏。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老家的各家各户统一接上了“话匣子”,乡镇可以通过它定时播送各广播台(站)的节目,也可以及时播报政府的各种通知。所谓“话匣子”,其实就是一个简易的有线广播喇叭,形状像一只旧式的大老碗,倒扣着固定在墙面上,由天线和地线两根线连接起来。每次开始广播时,“话匣子”里面就传来“圪巴圪巴"或“沙沙沙"的电流声。在那个资讯传播并不发达的时代,作为小孩儿的我,觉得它连接着大山外另一个神奇的世界。那世界里一定充斥着各种无比魔幻的存在,譬如故事、音乐、戏曲等等,无所不包,无所不容,令人无比期待和向往。     

      后来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次不知怎么地,被选为少先队的代表,在全乡的共青团大会上发了言。当天晚上,“话匣子”里便播放了会议的录音。我听到自己又尖又亮的童声,并不觉得有多少好听。但祖母站在“话匣子”底下听了好久,笑得合不拢嘴。一连好几天,高兴地足下生风,走路的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许多。

      从此,祖母对“话匣子”更是青睐有加,尤其是对其中的两个节目非常上心。一个是天气预报,因为这和她要干的农活、要晒的粮食息息相关。另一个便是老戏秦腔。记忆中“话匣子”里常常会播放很多的著名的秦腔唱段,尤其像肖若兰、马友仙、赫彩凤这些大家的戏,令人百听不厌。夜晚,祖母经常坐在昏暗的油灯下,一边听着这些老戏,一边在手头上做着各种女工:或铰鞋样,做鞋垫子;或拧麻绳,纳布鞋底子;或穿针引线,缝补衣衫。祖母听着听着,便入了迷,忘记了做手里的针线活。

        祖母听得最多的是两段戏,其中一段是《断桥》:“西湖山水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霜染丹枫寒林瘦,不堪回首忆旧游……”。听着这样百转柔肠、哀婉幽怨的唱腔,祖母便会抬起头来,目光不经意间停留在窑洞中的某一个地方或者某一个物件上,一动不动,眼神深邃而久远,似乎在凝神静听,又似乎深陷某种难以割舍的记忆或怀念之中,不能自已。

      后来,我无意间翻到了一张黑白底色的老照片。这是一张上世纪六十年代的“全家福”:祖父和祖母并排坐在一起,祖父年轻俊朗,满面春风,戴着红领巾的父亲立在身后;祖母发辫乌黑,眉目含笑,怀里抱着尚在吮吸手指的叔父。他们的身前摆着一个旧式的花盆,里面插满了粉白的杏花,朵朵盛开,莹白如雪。从照片标记的拍摄时间看,应该是祖母刚到我家,刚从经历了丧夫之痛的第一段婚姻中走出来,和祖父重新结合组建家庭不久。端详着这张老照片,我似乎有点明白祖母喜欢听《断桥》的原因了。

        祖母常听的另一段戏是《祝福》中的一段。当听到祥林嫂寻找被狼叼去的孩子,悽声高呼“阿毛,阿毛……”的时候,祖母常常会停下来听好久,眼中充满了同情和怜惜的泪水。即便是听完了戏,她很长时间也难以平复下来。长大后,我才知道,祖母到我家时,先祖母刚刚去世,我的叔父才四十天大。叔父因为缺乏奶水,加之上世纪六十年代农村物质匮乏,营养不足,人变得瘦弱不堪,哭声微弱嘶哑。祖父曾经告诉我,祖母第一次进家门,一看到炕席上膏瘦如柴的叔父,就毫不犹豫地抱起来,紧紧地贴在了胸口……

        祖母不仅看听戏,而且更爱看戏。但在那个年代,没有现在这样发达的网络和自媒体,人们并不是随时随地就能看得到大戏的。只有等到各乡镇一年一度的“过会”(物资交流会或庙会),才会搭台唱戏,人们才会有看大戏的机会。每逢此时,人们便会提前安顿好手头上的农事,从僻乡背壤,从田间地头,从院落炕头一股脑涌向小乡镇上的戏院。家境好点的可以骑着自行车,大多数人则提着小板凳或马扎子,要步行十余里甚至几十里山路,才能赶到地方看一场期盼已久的好戏。

      很多时候,祖母也正是走在这样的人群中去看戏的。她常常和妯娌、亲戚或邻居妇女们结伴在一起,步行很远的路去看戏。有一年夏天,祖母去乡上去看戏,碰到了她的亲家——我的外祖母,还有外祖母的两位亲家(应该是大舅妈的母亲和三舅妈的母亲)。四位亲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十分高兴,不由来了兴致,相约晚上一同看夜戏。要知道在那个年代,女人们晚上看戏是需要胆量的,因为要走山路,更要走夜路。况且我的外祖母还是一双被缠过的小脚呢!但她们就这样做出了决定。

      这一晚上的夜场戏结束了,带着余兴末消的热情,四位亲家开始往回走。时逢夏末,夜幕低垂,四野漆黑。但几个人又说又笑,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天色太暗,不大看得清道路,只能凭着感觉走。可走着走着,她们觉得路越走越长,好像永远走不完似的。年长的外祖母率先意识到了问题。于是,黑暗中几个人在一棵树上作了标记,又开始向前走。走了好长的一段路之后,居然又原路转回到了那棵树下。四位亲家终于明白,她们踏了我们老家俗称的“迷魂草”,在黑夜中迷了路,原地打起了圈儿(俗称“鬼打墙”)。但她们并未胆怯,索性坐在地上,在树下扯起了闲(聊家常)。四个人就这样一直聊到天色微明,才找到路各自回了家。后来祖母笑着对我说,那时候爱看戏,胆子够大呢!这样说的时候,她的脸上颇带些自豪的神情。

        如今,我亲爱的外祖母已经逝去整整十年了。我的祖母也已年过九旬,但身体和精神状态尚好。每次回老家,我都会偎在她的身旁,放一段秦腔老戏的视频,陪着她一起看一阵。祖父的黑白遗像,就端端正正地摆在炕头前的方桌上,凝神望着我们,似乎也在倾听。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祖父是个十足的秦腔老戏迷。 ...
    愚叟Victor阅读 4,692评论 20 142
  • 《社戏》是鲁迅1922年创作的一篇短篇小说。作者以自己少年时代的生活经历为依据,用第一人称写了“我”20年来3次看...
    汝水外中人阅读 5,098评论 0 5
  • 鲁迅先生的《社戏》讲述了一次童年看戏的经历,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读来引人入胜。上初中时学习过这篇课文,许多年过去了...
    玉姐随笔阅读 5,115评论 9 73
  • 我在倒数上去的二十年中,只看过两回中国戏,前十年是绝不看,因为没有看戏的意思和机会,那两回全在后十年,然而都...
    一顾倾城阅读 1,085评论 0 1
  • 教学目的及重点: 1. 理解小说的儿童叙述视角,分析作者的叙事艺术; 2. 理解作者根据需要综合运用多种表达方式,...
    一身书生气阅读 5,551评论 0 4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