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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初歇,庭角海棠垂着晶莹的水珠,恍惚间,千年前黄州定惠院的烛火穿透时空而来。那夜,贬谪的苏子瞻擎烛绕树,凝视着“寂寞开无主”的海棠,烛影摇红中,他与一朵花完成了跨越草木与人心的对话——这或许是世人未曾细察的真相:东坡居士何止是爱花之人,他本就是那位通彻花语、与草木共生的“司花神”。自眉山桐花荫下的少年,到儋州椰林里的老者,他一生行过的驿路,原是三十余种花草次第绽放的长卷,每一朵花,都是他灵魂的注脚,每一段花事,都藏着他与岁月对酌的智慧。
东坡爱花,从不是居高临下的赏玩,而是平等的相遇与相知。他说“我非爱花,是花爱我,总在我颠沛时,递来一瓣春色”,这颗赤子之心,让他总能在尘埃里发现珠玉,在绝境中遇见芬芳。早春寒峭,黄州雪落,他踏雪寻梅,见梅树如铁骨仙人,枝头红梅点点似星火,便吟出“故作小红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那梅哪是草木?分明是乌台诗案后,身如寒枝却心焰灼灼的自己。他摘梅插瓶,对月独酌,梅影在杯中摇曳,梅香入喉时忽发大笑:“这梅,倒像是老天爷给我这落拓人的勋章!” 这份与梅的惺惺相惜,让孤高的寒梅成了他逆境中的精神镜像,也让他懂得,风骨从来不在顺境中彰显,而在雪霜里挺立。
最动人心魄的,莫过于定惠院的海棠之遇。彼时他谪居黄州,院中杂花丛生,唯有海棠幽独绽放。他绕树三匝,喃喃低语“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生怕夜深花睡去,竟燃烛夜照红妆。那烛光里羞红了脸的海棠,如失意知己相对,无言亦倾心。东坡此刻照见的,不仅是花的寂寞,更是自己的幽独——本应在繁华处争春,却偏落尘嚣幽处。但这烛火,照亮的岂止是花的容颜?分明是一个失意文人重新找到的、与天地私语的密码。此后,海棠再非草木,成了他诗中一缕不灭的烛火,也成了中国文人精神史上的一个坐标:一个孤独者,在荒野中认出了一株花的孤独,并由此确认了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
他的花事,总与人生境遇相生相伴,却永远带着一份“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春日游杭州,牡丹开得泼泼洒洒,他簪花满头,不顾旁人取笑“老来轻狂”,反倒吟出“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头”,笑声震落满园花瓣。这牡丹是岁月与他开的玩笑,也是他与岁月和解的佐证——人生跌宕又如何?花且开,人且醉,管他韶华几许。秋霜渐重,他效陶渊明采菊东篱,却添几分清狂:“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他拾起残菊夹入诗稿,坦言“此菊虽残,气节犹在”,酒香与菊香在喉间缠斗,酿出的是历经沉浮仍不改的风骨。夏日西湖,他泛舟湖上,见荷花接天莲叶无穷碧,忽忆少年旧游,大笑道:“这荷花最懂我,出淤泥而不染——倒像我,脏水里打个滚,出来仍是东坡!” 醉卧船头,满湖荷香裹着水气入梦,那一刻,他与荷的超然融为一体,不问归途,只享当下。
晚年谪居儋州,瘴疠之地竟藏着别样惊喜。木棉如火,烧红半边天际;益智花玲珑,缀着南疆的星子。他拄杖林间,如孩童般雀跃,写下《咏益智花》,笔下再无怨怼,唯有新奇与欢喜。旁人问他被贬至此不苦吗?他笑答:“苦中作乐,方见真味。你看这花,生在绝地,倒比中原的更艳!” 他还在荒蛮中发现月季“一年长占四时春”,那是流放者对永恒春天最倔强的想象,也是他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始终向阳而生的生命态度。从眉山的桐花,到黄州的海棠、杭州的牡丹、儋州的益智与月季,三十余种花草,串起了他颠沛却丰盈的一生,而他,也赋予了每一朵花独特的魂魄与不朽的生命。
东坡手中有一樽看不见的酒壶,将花的形、色、香,酿成诗句的琼浆,也将自己的喜、怒、哀、乐,融进草木的荣枯。他写梅,是“尚余孤瘦雪霜姿”的坚守;写海棠,是“故烧高烛照红妆”的珍视;写牡丹,是“花应羞上老人头”的洒脱;写菊,是“菊残犹有傲霜枝”的气节;写荷,是“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的超然;写杨花,是“点点是离人泪”的深情。在他笔下,花不再是单纯的植物,而是知己,是镜像,是情感的符码,是岁月的笺注。它们从季节的过客,成为永恒的居民,在诗行里绽放千年,从未凋谢。
晚年在常州,病骨支离的他,梦中或许重见了西蜀的桐花——那淡紫的云朵曾覆盖他整个童年,“故山亦何有,桐花集幺凤”,故乡最终缩成一朵花的形状,在记忆的枝头颤动。此时的他或许终于明白:自己并非花的观赏者,而是花的另一种存在形式。宦海的浮沉是四季的风雨,诗稿是绽放的姿态,而那颗“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心,正是花的核心——在所有的摧毁中保持绽放的意志。
千年后,我们读他的诗,仍见花影摇曳。那梅在雪中灼灼,海棠在烛下羞红,牡丹在酒中大笑,菊在霜里昂首,荷在湖上盈盈……东坡与花,早已融成一片山河,化作一种精神的气候。当我们遭遇寒霜时,内心会开出他种的梅;当感到孤独时,窗前会浮现他烛照的海棠;即便在人生最贫瘠的冬季,我们依然记得他说过,总有一种花,在为我们“一年长占四时春”。
推开窗,晨光中满庭花草都浸在淡金里。我忽然懂得,东坡从未远去。他不过是把自己散作千亿,化身成了我们时代每一个与花对视的瞬间——当有人为阳台一盆枯而复荣的月季驻足,当有人在早春第一枝桃红前怔忡,当有人于寒夜中遇见一株傲雪的梅,他便再一次,从八百年的月光里归来,轻轻说出那句:
“请与我同坐,听花说从头。”
若东坡仍在,我欲携酒访之,问他:“公一生爱花,可曾想过,自己亦是一朵花?” 他必抚掌大笑,饮尽杯中酒,答曰:“我非花,花非我——但花开花落间,你我皆是那抹不灭的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