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至平原郡,忆昔三结义。
这结义,说来也简单。不过是三个人,几杯酒,一个头磕下去,便定了终身。但仔细想想,这世间哪有这般便宜的事?几个素不相识的人,喝几杯酒,说几句肝胆相照的话,从此就能生死与共了?我总觉得,这桃园里的香气,未免太浓烈了些,浓烈得有些不真实。
刘备是汉室宗亲,虽然沦落到织席贩履的地步,心里却装着整个天下;关羽因为杀了个恶霸,亡命江湖,一身本事无处施展;张飞呢,杀猪卖酒,家资颇丰,最恨的就是那些欺压百姓的官吏。他们走到一起,与其说是天意,不如说是各取所需。刘备需要武将替他打天下,关羽张飞需要找个靠山,让自己的人生有个出路。这本是极明白的道理,偏偏要用兄弟情谊来包装,用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的誓言来掩盖。
我常常想,如果后来关羽没有过五关斩六将的威风,张飞没有在长坂坡喝退曹军的本事,刘备还会跟他们称兄道弟吗?反过来,如果刘备一辈子只是个卖草鞋的小贩,关羽张飞还会心甘情愿地叫他大哥吗?这些问题很煞风景,但很真实。人世间的关系,说到底,都离不开一个“利”字。所谓的情谊,不过是利益的美丽外衣罢了。
更让人心寒的是后来的事。关羽死了,张飞也死了,刘备倾全国之兵去报仇,结果兵败彝陵,自己也死在了白帝城。表面上看,这是兄弟情深,为了报仇连江山都不要了。但仔细想想,这哪里是什么情谊?分明是被所谓的盟约绑架了。刘备不去报仇,他就不配再做大哥,不配再提当年桃园里的誓言。他是被架在那里的,身不由己。
这就说到点子上了。盟约这种东西,看着是自愿的,其实是最不自由的。一旦你立了誓,签了字,磕了头,你就成了它的奴隶。你得为它活着,为它死,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自己的选择。桃园里的那一个头磕下去,三个人就都被拴住了。关羽被拴在“义”字上,华容道上宁可违抗军令也要放走曹操;张飞被拴在“情”字上,一辈子给刘备当打手,最后死在了自己人手里;刘备被拴得最惨,他明明是个政治家,却要表演得像个江湖大哥,该狠的时候狠不起来,不该狠的时候又狠过了头。
说到底,桃园三结义不过是一场戏。台上的演员演得热泪盈眶,台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但戏终究是戏。散了场,演员要卸妆,观众要回家,各自面对各自的生活。那桃园里的花香,那酒杯里的酒香,那磕头时的郑重其事,都不过是为了让这场戏更好看些罢了。
现在的人还喜欢结义,只不过不磕头了,改喝血酒,改拜把子,改在酒桌上称兄道弟。本质上还是一样的——都想用最简单的方式,把别人绑在自己身边,都想用最廉价的情谊,换取最实在的利益。但人心是绑不住的,情谊也不是靠誓言就能维持的。该散的还是要散,该背叛的还是会背叛。
桃园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两千多年过去了,那三个人的塑像还立在庙里,受着后人的香火。但谁知道呢,说不定连塑像也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叹一口气,后悔当年那一个头,不该那么轻易地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