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所有的笑脸,都给了外人
那天和老颜打完球,坐在烧烤摊上,他如是说。
关于他描述的他爸“给外人笑脸”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但他爸“给我的笑脸”我记得非常清楚。从小学到奔四,快30年了,每次去他家,他爸都是乐呵呵的,热情招呼,开点小玩笑。我工作了后逢年过节过去玩,他还会以最快的速度掏烟出来。
我爸又何尝不是?在家就板着个脸,不苟言笑,跟妈妈说话也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小时候溜出去晚,回家的时候,如果我爸坐在前门,我就从后门进;他在后门,我就从前门进。
“那一辈人都这样。”
老颜吃了一口芥末牛肉,眼里泛光。
“我们现在多好,从小就和子女打成一片。”
他开始讲他带儿子打篮球,后面送去培训班,最后进了校队的经过,话也变得更密了。
“其实我们打球都是野路子,也没人指导。要是有个人能带一下,现在我们会厉害得多。”
老颜在遗憾没有人“带一下”,感叹那辈人的“缺位”。
我却突然想起了,我爸那种沉默的“在场”。
其实在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背后,我爸手把手教过我两件事,也是我唯二记得的小事。
第一件事是教我吃面。
那时候我小,面条夹起来因为太长,总是不好入口。爸就给我示范:先把面条夹到最高,再轻轻下放,让面条团在一起;再二次夹住刚那一团,就方便入嘴了。
另一件是写字。 我爸是“乡村书法家”,邻里的各种红白喜事都找他写。有一次我写作业他恰好经过,说我“家”字下面部分写得不好看——我是写一横,再写三撇,再写竖弯钩。我爸拿过笔边写边说:
“第一横和第一撇不要分开写,连起来,横折,然后写竖钩,再写另外两撇……”
我现在“家”字的写法,还是那样的。
爸总是少话的。
但小时候我房间会突然多出来某样东西:颜真卿字帖、唐诗三百首的书、流行金曲的磁带……他都是趁我不在,直接丢在书桌上。
大一点的时候,有次皮带头坏了,正想着要换个新的。没过两天发现家里多了一个,我就拿来自己换上了。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是爸给他自己买的,还是买给我的。我也没支会他,他也没有过问。
上周我爸又给我打了个电话。
因为我上个月跟他提起,这两年日子很难,房子被高价套牢,工作不顺,负债也高……
他电话里依然很少话,却像在自言自语一样重复着说:
“我知道问也没用,也帮不上忙,我只是想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