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隔岸观火

天牢的阴湿气，能渗进骨头缝里。刘永昌蜷在牢房角落的干草堆上，身上还是那件紫色官袍——从朝堂上直接被扒了顶戴，拖进这鬼地方，三天了，没人给他换衣裳。袍子皱了，脏了，下摆沾着不知是什么的污渍，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恶心的暗褐色。他没睡。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三天前早朝那一幕:周延站出来，声音平静，一条条列他的罪状；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武罡脸色铁青，却一言不发；最后皇帝下旨，革职查办——那么轻易，像碾死一只蚂蚁。怎么会这样？刘永昌想不通。他是工部尚书，正二品大员，武罡的心腹。这些年替武罡打理工程，从中捞了多少，又孝敬了多少，彼此心照不宣。怎么突然就……倒了？就因为那几千两银子？笑话。他贪的何止几千两？几万两都不止。周延拿出的那点证据，不过是冰山一角。除非……周延手里还有更致命的。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咬得他浑身发冷。他想起十年前，废太子那桩案子。他是主审官之一，为了讨好先帝，也为了自己的前程，他在“证据”上做了些手脚——把一些模棱两可的书信，说成是铁证；把一些正常的往来，说成是密谋。废太子在狱中受刑时，他就在隔壁听着。惨叫声，求饶声，咒骂声……他当时只觉得快意——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如今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求他给个痛快。现在报应来了。脚步声在牢房外响起，很轻，但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刘永昌猛地抬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栅栏外，背着光，看不清脸。“谁？”他声音嘶哑。“刘大人，”那人开口，声音有些熟悉，“别来无恙。”刘永昌眯起眼，等那人走近些，借着过道里微弱的油灯光，他终于看清了——是福安。皇帝的贴身太监。“你……你来做什么？”刘永昌的心提了起来。福安是皇帝的人，这个时候来，不会是好事。“陛下让老奴来传句话。”福安站在栅栏外，隔着一臂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陛下问刘大人，想不想活。”刘永昌愣住了。想不想活？这还用问？“陛下……陛下什么意思？”“陛下的意思是，”福安说，“刘大人若是想活，就得拿出点东西来换。”“什么东西？”“周延弹劾大人的那些罪状，是真是假，陛下心里有数。”福安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但周延手里，可能还有别的。比如……十年前废太子那桩案子。”刘永昌的脸色瞬间惨白。“陛下想知道，”福安继续说，“当年那些‘证据’，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指使的，谁经手的，谁……添油加醋的。”刘永昌的手开始发抖。他懂了。皇帝不是要救他，是要利用他——利用他来对付周延，或者……对付周延背后的人。“我……我凭什么相信陛下？”他咬着牙，“陛下若真能救我，先把我弄出去再说！”福安笑了，笑容很冷:“刘大人，您还没明白现在的处境。您在这儿，不是因为陛下要您死，是因为……有人要您死。而陛下，是唯一能决定您怎么死，什么时候死的人。”他顿了顿:“陛下可以让您悄无声息地病死在牢里，也可以让您在公堂上受尽酷刑再斩首。当然，陛下也可以……让您‘戴罪立功’，流放边关，留一条命。”刘永昌的嘴唇哆嗦着。他在权衡。出卖当年那些人，等于自绝于武罡一党，就算活下来，也是条丧家之犬。但不卖……他现在就会死。“陛下……想要什么？”他终于问。“名单。”福安说，“当年参与构陷废太子的人，有哪些，各自扮演什么角色，手里有什么把柄。还有——周延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历，他手里还有什么牌。”刘永昌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纸笔。”他说。福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从栅栏缝隙塞进去。刘永昌接过，手抖得厉害，但还是一笔一画写起来。名字。官职。时间。事件。一个个从他记忆深处挖出来，落在纸上，像一具具被拖出来的尸体。写完时，他的手已经被炭灰染得漆黑，额头上全是冷汗。福安接过本子，扫了一眼，点点头:“刘大人果然是明白人。陛下说了，只要这份名单属实，他会保您一命。”“怎么保？”“明天会有人来提审。”福安说，“您就说，周延弹劾的那些事，都是真的，您认罪。但废太子案……您一个字都不要提。陛下自有安排。”刘永昌懂了。皇帝要他用贪墨的罪名认罪，保住废太子案的秘密。这样既能给周延一个交代，又不至于掀翻整个朝堂。“那……那我……”“认罪后，判流放岭南。”福安说，“路上会‘出点意外’，您趁机脱身，换个身份，找个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这是陛下能给的最大仁慈。”流放。隐姓埋名。总比死强。刘永昌重重磕头:“谢……谢陛下隆恩！”福安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牢房深处的黑暗里。刘永昌瘫坐在干草上，浑身虚脱。他看看自己的手，漆黑，肮脏，像他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报应。真是报应。第二天，刑部来提审。公堂上，刘永昌老老实实认了所有贪墨的罪名——周延弹劾的那些，还有一些周延没提到的，他一并认了。态度之诚恳，让主审的刑部侍郎都愣住了。“刘永昌，”侍郎问，“你贪墨的这些银子，都用在何处？”“大部分……大部分孝敬了上面的老爷们。”刘永昌垂着头，“具体是谁，下官不敢说。”“不敢说？”“说了，下官全家都得死。”刘永昌声音发颤，“求大人……给条活路。”侍郎和旁边的官员交换了个眼色。他们懂。官场上的规矩，贪墨可以查，但背后的关系网不能碰。碰了，就是捅马蜂窝。“既如此，”侍郎清了清嗓子，“按律，贪墨数额巨大，当斩。但念你认罪态度良好，且……且曾有功于朝廷，改判流放岭南，永不得返。家产充公。你可服？”“下官……服。”刘永昌重重磕头。退堂后，消息飞快传开。武罡在兵部衙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和几个将领议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屋里只剩他一人。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刘永昌认罪了。认得太快，太干脆，反而可疑。而且判的是流放，不是斩首——这不像皇帝一贯的风格。那个小皇帝，不是最喜欢杀人立威吗？除非……有人保了刘永昌。谁？谁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保住一个被周延盯上的罪臣？武罡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想起了三天前，皇帝在朝堂上和周延一唱一和的样子；想起了周延弹劾时，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兴奋？不对劲。他转身，对外面喊:“来人！”一个亲兵推门进来:“将军？”“去天牢，”武罡说，“问问刘永昌，皇帝的人有没有去找过他。”“是！”亲兵匆匆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脸色古怪。“将军，天牢那边说……昨夜确实有人探监，是……是福安。”福安。皇帝的贴身太监。武罡的手握成了拳头。果然。皇帝在暗中搞鬼。“刘永昌说了什么？”“他说……福安只是来传旨，让他认罪，别的什么都没说。”亲兵顿了顿，“但牢头说，福安走后，刘永昌的状态很奇怪，像是……松了口气。”松了口气。那就是谈成了条件。皇帝用流放换刘永昌的认罪，或者说……换刘永昌的闭嘴。刘永昌手里有什么值得皇帝保他的秘密？武罡的脑子飞快转动。刘永昌经手的事很多，贪墨只是其中一件。还有工程，还有……废太子案。废太子。武罡的心猛地一跳。周延突然弹劾刘永昌，是不是也和废太子有关？周延的来历他一直没查清楚，只知是北边来的，办事得力。但如果……“去查周延。”武罡沉声道，“查他十年前在哪，做什么，和什么人往来。越细越好。”“是！”亲兵退下后，武罡独自在屋里踱步。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皇帝，周延，刘永昌，废太子……这几个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而这条线，可能牵动整个朝局。“想隔岸观火？”他冷笑，“那我就把火烧大点，看你怎么观。”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下一道手令:调一营兵，加强废太子墓的守卫。从今日起，任何接近墓地方圆三里者，格杀勿论。写完，他盖上自己的私印，叫来另一个亲兵:“送去西山守军。”“是！”亲兵拿着手令走了。武罡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他知道，皇帝一定在暗中谋划什么。但他不急。他手里有兵，有权，有整个朝廷大半的官员。皇帝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等。等皇帝自己跳出来，等周延露出马脚，等所有隐藏在暗处的人，都浮出水面。然后，一网打尽。窗外的天，更阴了。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而风暴眼中，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却不知，风暴一旦掀起，最先被吞噬的，往往是那些自以为最安全的人。天牢里，刘永昌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等。等流放的日子，等“意外”的发生，等那个渺茫的、隐姓埋名的未来。他不知道，武罡已经起了疑心。也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朝他袭来。他只知道，自己像一条被困在浅滩的鱼，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游不回深水。只能等。等潮水涨起，或者等……渔人的网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