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柯凡仁爸爸的电话后,两个人又开上车,马不停蹄的从白河往十堰开去,二人在车上开始聊起了这件棘手的事儿。柯家虽和王家不同姓,但由于在一个村子,大家碰到都会热情的打招呼,论起来他还要叫一声柯凡仁的爸爸四叔。平时逢年过节回家,当他跟四叔打招呼时,对方只是回应一声“回来了”就再无别话。由于四叔不抽烟,他也没啥可跟人家套近乎的。村里人扎堆儿站在大路上聊天儿,一谈起国家大事来四叔就要高谈阔论一番,一旦别人不同意他的观点,他就跟人争的面红耳赤。如果对方不认输,他是不会算完的,所以村里人都不太愿意跟他一起聊天儿。但村儿就这么大,有时躲也躲不开。就因为他爱抬杠的原因,村儿里人给他起了个“四拧劲”的外号。和姐夫一谈到四叔爱抬杠,认死理儿的性格,王睿奇就知道接下来事儿很难处理,不由得叹了口气。
说话的功夫车就开到了四叔住的宾馆,李栋梁说他不适合跟对方直接对话,他先在车里等着,让王睿奇过去探探对方的口风,如果拿不定主意,就找个理由出来,他们再一起商量。其实王睿奇特别希望姐夫能跟他一起过去,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应付这样的场面,但一想姐夫说的有道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
来到四叔门前,王睿奇先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心神,然后才抬起手来敲了两下门。门应声而开,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就看里面烟雾缭绕,他差点儿被呛的咳嗽起来。他一想这个场合他咳嗽有些不合时宜,于是硬生生把胸中的气吞了回去。他进到屋里关上门,透过烟雾一看,差点儿得吓他摔一个大跟头。就看不大的房间里,或坐或站,足足有十来个人。除了四叔两口子,还有他的三个亲哥哥、两个堂兄弟、两个堂叔、两个侄子。其中一个堂叔是村儿里的会计,算是“父母官”,一个侄子是大学生,平时在西安工作。现在看来柯家有头有脸的人都来到了这里,阵仗不小啊。王睿奇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啊,首先他在气势上就矮了一截儿。
即使里面已经烟雾缭绕,他一进门仍然掏出烟来让大家,这这农村是规矩。就算他知道四叔不抽烟,但还是特意让了让他。就看四叔眼神有些呆滞,也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没有接他递过去的烟。在让烟的过程中,他特意偷偷瞅了一眼四婶儿,见看她面如死灰,脸上尚有泪痕。唉,他家就这一个儿子,那种心情他是无法理解的。
让完一圈儿烟之后,屋里一下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彷佛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引起一声巨响。此时就听四叔在村儿里当干部的堂叔开了口,“睿奇,你看事儿已经这样了,下一步你家有啥打算呀?”王睿奇略一沉思,刻意压低了声音,转头冲着四叔、四婶儿的方向说,“四叔四婶儿节哀,没想到他几个能出这样的事儿”。哪知他话音未落,四婶儿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俺苦命的儿呀,人家出门儿挣钱,你出门儿是送命呀,你撒手走了,可让我怎么活呀“。对她的哭号,四叔好像已经麻木,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倒是干部堂叔狠狠抽了口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然后话里有话说道,“家里就这一个儿子,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呀?”。其他人也纷纷跟着随声附和,“就是,就是,可咋过呀”。
王睿奇一看大家的目光纷纷转向他,本就没有主意的他,这时变得更加六神无主起来。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还是二者兼而有之,汗水立刻从他的脸上流了下来。此时四婶儿的哭声变得越来越大,从嚎啕大哭变成了撕心裂肺痛哭,鼻涕眼泪横飞,整个房间顷刻被哭声淹没,屋里本就压抑的氛围一下达到了顶点,有的人甚至跟着流下了眼泪,其中就包括王睿奇。听着老婆的哭声,四叔头抬头望着王睿奇,脸上毫无表情硬生生的说了一句,“俺儿跟恁兄弟出去干活儿死了,你看怎么办吧?”人家开口提要求了,但跟没提又没啥分别,弄得他也不知如何回答,于是他紧张的搓了搓手,看着四叔说,“俺一定配合相关部门,把这事儿处理好”,四叔鼻子里哼了一声,“处理?怎么处理?”。这下问的王睿奇更加手足无措,干部堂叔一看气氛太尴尬了,于是站起身来,拉着王睿奇向外走去。
走到离房间稍远的地方停下,王睿奇又赶紧往他手里递了一根烟,毕恭毕敬的用打火机帮他点上。村干部不紧不慢的抽了一口,然后开口说道,“睿奇,你看是这,你是大学生,有文化,又在北京工作能些年,见多识广,你又是瑞刚的大哥,代表他出面处理这事儿“,这一上来,啥话没说呢,先把高帽子给他戴上了,真不愧是干部,这棋下的高啊。”老四两口子就这一个儿子,并且前几年还离了婚,留下了一个闺女。日子本来就够苦的了,没想到这次跟恁兄弟出来把命还搭上了,唉“。捧完之后,他又把死者家的惨状好似不经意的描述了一番,好让听者心里产生同情。双管齐下之后,他接着说道,”我做为老四的堂叔,他家出这么大事儿,他叫我来,我一定得到场啊。虽说俺是本家,但做为村干部,本着公平公正,又不伤老少爷们儿感情的基础上,大家伙儿一块儿商量着先把眼前的事儿办了,你看咋样?“,这算是终于说到正题了,于是王睿奇赶紧接话,”三爷爷,您经过的事儿多,您说,我听您的“。”你看这一下来了十来口子人,人吃马喂的一天要花不少钱,老四家哪有钱啊。恁家先给拿上一万块钱,解决一下这边吃饭住宿的问题“。王睿奇这次多了个心眼儿,略一沉思对他说,“三爷爷,您看我也是过来照顾俺兄弟的,我手里没钱,我出去打个电话,问问小刚有没有“,”行行,那你去打电话“。
他转身出了宾馆的门,来到车跟前打开车门钻了进去。一看他回来了,李栋梁赶紧问他,“见面儿咋说的?“,于是他就把刚才的经过大致说了一下。姐夫听后一下急了眼,”现在要钱一分也不要给,就说没有,他们这边不是找了村干部嘛,咱也找个村干部,让他们之间对话,咱不直接和他们谈,谈崩了接下来不好办“。王睿奇一听有道理,于是赶紧拿出电话来,给他爹打了过去,说了一下姐夫的想法儿。电话中他提议让自家当村干部的堂叔和堂弟今天赶紧过来,让他们在中间帮着斡旋此事。王永才一听不敢怠慢,赶紧出门去办。
之后王睿奇和李栋梁一商量,决定暂时不和柯家的人见面了,即使见面也没啥好说的,等家里来了人再说吧,于是就开车往医院的方向驶去。柯家人在屋里左等右等没见他回来,村干部堂叔一看傻了眼,在他看来,一万块钱这口张的不大呀,王家还不就势答应下来,显着他也有面子。于是他给王睿奇打了个电话,“睿奇,咋样了?一屋子人等着吃饭呢?”,“三爷爷,抱歉啊,医院那边突发状况,我得赶紧回去处理”,“钱的事儿呢?”,“钱的事儿你跟俺兄弟说吧,我也只是过来照顾他的”,“恁家这么做事儿可不地道啊”,“三爷爷,医院又来电话了,先挂了啊”。他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就挂掉了电话。之后李栋梁对他说,“现在不给钱就对了,万一他们拿着咱家的钱,在这儿吃住不走了,那可就麻烦了。另外,不经过中间人,一分钱都不能给,要么到时说不清楚”,“是啊,栋梁哥,还是你想的周到”,这时他还不忘恭维一下姐夫。
二人开车到了医院,安排好一众人的吃喝,他们也来到宾馆,稍微休息一下,等着老家来了中间人,再次和死者家属周旋下一步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