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珠胎得稳,岁月安闲
何府产房外,气氛焦灼凝重。年过六旬的老仆张氏柔声宽慰着满面焦灼的何老夫人:“老夫人您放宽心,大夫方才诊过,少夫人胎位端正,这一胎定然生产顺遂,不会有事的。”
何老夫人指尖捻着一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眉眼间满是恳切:“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但愿这一胎是个麟儿,延续我何家香火。”
话音未落,一阵清亮有力的婴儿啼哭骤然从产房内炸开,穿透满院寂静,带着初生的鲜活与倔强。
片刻后,产房丫鬟满脸喜色地狂奔而出,高声报喜:“生了!生了!是位小少爷!老夫人,是何家的嫡孙!”
“阿弥陀佛,天佑何家!”何老夫人悬着的心瞬间落地,眉眼舒展,脚步匆匆便往内室走去。
稳婆小心翼翼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凑到床榻边虚弱的产妇眼前,连声夸赞:“少夫人快看,这小少爷生得极好,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看就是有福之相!老奴接生数十载,从未见过刚出生便这般周正好看的孩儿,老夫人真是洪福齐天!”
榻上躺着的正是何家嫡媳王秀莲。她脸色苍白,耗尽了气力,却依旧温柔地望着襁褓中的孩子。何老夫人走上前,紧紧握住她微凉的双手,语气满是赞许与感激:“秀莲,辛苦你了,你是我们何家的大功臣。”
王秀莲缓了缓气息,虚弱地轻声发问:“娘,相公……还未归家吗?”
世人皆知,王秀莲原是渔家女,未曾读书识字,性情温顺质朴。她嫁入何家,实属机缘巧合。何家嫡子何晏先有一妻,常年无所出,何家恪守“无后为大”的祖训,将原配妻子休弃。后何老夫人一心求孙,四处焚香祈福,偶遇一位游方道士指点,才寻到渔家的王秀莲,聘她为续弦。
何晏文采斐然、清雅风流,与质朴的王秀莲本就性情、学识悬殊,婚后二人甚少交心相处,他也常年在外游荡,极少归家,就连妻子生产这般大事,也迟迟未归。
何老夫人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转头看向身侧的陪嫁老仆:“张妈,派去寻少爷的人还没消息吗?”
张妈是何老夫人的贴身陪房,嫁入何家后育有一子张成,如今是府中管事。她连忙躬身回话:“回老夫人,张成早已带人四处找寻,想来很快就有音讯。”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丫鬟雀跃的呼喊:“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一道清俊的身影随之入内。何晏身姿修长、面容俊秀,一袭长衫衬得气质清雅,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散漫不羁。他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嗔怪:“本少爷回来便是,何须这般大呼小叫,失了府中规矩。”
何老夫人见了爱子,瞬间将所有顾虑抛诸脑后,连忙上前打量,满心疼惜:“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这几日在外奔波,看着都清瘦了不少。”
何晏嬉皮笑脸地挽住母亲,随口搪塞:“娘,孩儿好得很,半点没瘦。听闻秀莲为我诞下了麟儿,我该好好多谢娘子才是。”
榻上的王秀莲听见他的声音,眼中泛起暖意,轻声唤道:“相公。”
何晏平素私下总因王秀莲年长自己几岁,唤她一声“姐姐”,此刻一时口快,便脱口而出:“秀莲姐姐辛苦了,多谢你为我生下一个大胖小子。”
满室下人、老夫人都在场,这般亲昵私语让王秀莲瞬间面颊绯红,羞涩地垂下眼眸。何老夫人见状,当即会意,挥手屏退了屋内所有下人,将空间留给夫妻二人。
屋内清静下来,王秀莲才轻声细语地叮嘱:“相公,日后旁人在场,你便不要再唤我姐姐了,惹人笑话。”
“好,都听娘子的。”何晏嘴舌灵巧,最会哄人开心,三言两语便抚平了王秀莲心中的羞怯。
趁着温情脉脉,王秀莲小心翼翼地吐露心愿:“相公,如今你已是为人父,往后可否少在外游荡,多归家陪陪我和孩子?”
何晏心中对这位质朴温顺的妻子并无多少深情,却也懂得恪守夫妻本分,不愿让父母忧心。他略一思索,便随口应下:“无妨,等孩子办完满月酒,我再出门便是。”
何家祖训严苛,家中长孙之名,必须由老太爷亲自拟定,唯有当了祖父、有了孙儿,方能为后辈取名,是以何家上下最重子嗣香火。此番喜得长孙,老太爷翻看族谱、推演时辰,最终为孩子定名何昌。何晏虽觉得名字略显质朴土气,却也不敢违逆父命,只得应下。
何昌自幼胃口极好,食量远超寻常婴孩。何家起初只请了一位奶娘,竟不足以喂养,只得又添一位。王秀莲本想亲自哺乳抚育,何老夫人却执意阻拦,叮嘱她好生休养、调养身形,盼她来年再诞子嗣,绵延香火。
月子里的王秀莲过得格外安稳惬意。稚子有两位奶娘悉心照料,无需她费心操劳;何晏在家时,总会温柔哄慰陪伴,衣食起居皆有人精心伺候,日子闲适无忧。
可这份安稳,止于何昌的满月酒。满月宴过后,何晏便如约外出,依旧常年漂泊在外,归期不定。何老夫人心疼嫡孙,也为了让王秀莲安心休养,便将何昌养在自己院中,亲自照看。
王秀莲唯有每日晨昏定省,方能见到儿子片刻。起初她心中郁结失落,深感母子疏离,可时日一久,也渐渐想开。她出身渔家,不通诗书、不懂管家,确实不擅育儿。婆婆待孙儿万般疼爱,照料得细致周全,从不阻拦她探望孩子。孩童哭闹嬉闹,自有奶娘贴身伺候,无需她费心半分。
久而久之,她竟生出几分清闲的释然。只是长夜漫漫,独守空房,无夫无子相伴,她便日日静坐遐思,想着想着,便沉沉睡去,岁月便这般不疾不徐地流淌。
转眼数年过去,何昌到了入私塾读书的年纪。这孩子天生聪慧懂事,远超同龄孩童。旁人原以为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定会是疼爱他的祖母,未曾想他牙牙学语时,出口的第一句便是“娘亲抱”。便是从那一刻起,王秀莲才真正有了为人母亲的真切暖意与归属感。
何昌读书天赋极高,过目不忘、一点就通,深得私塾先生喜爱,常被先生夸赞是数十年难遇的聪慧孩童。白日他在私塾求学,夜晚归来,便会搬着小凳坐在母亲身前,一字一句耐心教王秀莲认字。
“娘亲,这个字是秀,是您名字里的秀字。”何昌小脸端正,神情认真,一笔一划指着书页教导。
王秀莲望着儿子稚嫩又郑重的模样,时常心生恍惚。世间皆是母亲教子读书,唯独她,是儿子俯身教她识文断字。她常常暗自感慨,自己何其有幸,能得这般乖巧聪慧的孩儿。
她笑着柔声说道:“昌儿,娘亲不认字也无妨。你爹爹满腹经纶,你又这般聪慧,娘亲往后靠着你们父子二人,便足够了。”
何昌却微微蹙眉,一本正经地劝道:“娘亲,爹爹是爹爹,我是我,您是您,人这一生,终究要靠自己才是正道。”
王秀莲连忙笑着辩解,抬手拿出一方亲手绣的绢布:“娘也没有虚度光阴,你看,我近来学绣花,已经能绣出完整的莲花了。”
嫁入何家多年,她终日清闲无事,心中始终隐隐自卑。丈夫文采风流,儿子聪慧过人,唯有她出身寒微、胸无点墨,一无所长。昔日在渔家,她随父亲捕鱼织网,日子充实忙碌,可入了高门大户,反倒无所适从。为了寻几分寄托、添些许本事,她便跟着府中丫鬟学做针线。从起初针脚歪斜、模样怪异,到如今能绣出成型的莲花,指尖早已被银针刺破无数次。
何昌看着绢布上略显笨拙的莲花,心中暗自无奈。他日日耐心教母亲读书,母亲却始终无心向学。他小小年纪,竟也学着成人的模样暗自思忖,或许真如父亲所言,娘亲前半生倚仗夫君,后半生便只能倚靠儿子了。
日子平淡流转,何晏依旧常年在外,偶尔归家小住几日,便又匆匆离去。王秀莲早已习惯这般安稳平淡的日子,虽无夫妻情深,却有幼子承欢膝下,心中已然知足。此后数年,她再未诞下子嗣,可凭着乖巧优秀的何昌,在何家依旧安稳体面,日子过得温润顺遂。
第二章 风雨摧折,浮生空念
一晃十年,何昌已然长成温润聪慧的少年。他天资卓绝、勤学善思,课业永远名列前茅,是整个何家最大的骄傲,也是王秀莲此生最大的慰藉。
年岁渐长,为求更深学识、精进学业,何昌决意远赴外地求学。拜别祖父与祖母后,他专程来到母亲的院落,躬身辞行:“娘亲,孩儿即将远赴他乡求学,您在家中务必保重身体,切勿操劳。”
王秀莲望着身形挺拔的儿子,心中满是不舍与牵挂,说不出半句宏大的叮嘱,唯有最质朴的期许:“昌儿,在外好好读书,更要好好吃饭、好好歇息,万事以保重自身为先。”
何昌拜别母亲,毅然踏上求学之路。自儿子离去后,王秀莲便夜夜难眠、心神不宁,心底总萦绕着莫名的慌乱与空落。
何昌离家的第三日,天降异象,一场数十年难遇的特大暴雨席卷全城。狂风呼啸、暴雨倾盆,连日不停,老一辈的人纷纷感叹,这般骇人的雨势,数十年未曾见过,当年曾因暴雨引发灾祸,死伤无数。
漫天风雨,搅得王秀莲心神俱裂。她日日陪着何老夫人焚香祈福,虔诚祷告,只求苍天庇佑,护远游的儿子平安顺遂,无灾无难。可虔诚的祈愿,终究没能换来圆满结局。
噩耗猝然临门,击碎了何家所有的安稳。报信之人风尘仆仆、面色惨白,带回了惊天噩耗——何昌外出求学所乘的马车,途经山路时不慎失足,滚落深崖,尸骨无存。
何家上下皆难以置信,王秀莲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冰冷、方寸尽失。那般乖巧懂事、前程似锦的孩儿,怎会转瞬之间天人永隔?她不信这漫天玩笑,不肯接受这残酷事实。
悲痛极致之下,王秀莲不顾旁人劝阻,独自雇了马车,日夜兼程赶赴出事的山崖。现场早已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车马残骸、人影踪迹,半点无存,只剩下满目萧瑟荒凉。
她在乱石杂草间苦苦寻觅,最终只捡到一枚小小的锦缎荷包。那是何昌临行前,她亲手为他缝制、系在行囊上的物件。荷包针脚歪歪扭扭、做工粗糙,是她无数次刺破手指、笨拙学成的模样。
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针脚,王秀莲心如刀绞,满心皆是悔恨与自责。她恨自己笨拙无能,连一个像样的荷包都缝不好,给不了儿子半点体面。她独自伫立在崖边,任凭冷风暴雨侵袭,久久不愿离去,直至管事张成匆匆赶来,苦苦劝说。
“少夫人,此地风大雨急,您切莫伤身。您这般憔悴悲戚,小少爷在天之灵,也难以安心安息啊。”张成低声劝慰,再三恳请。
王秀莲终是被劝回府,自此将自己紧锁在院落之中,闭门不出。昔日温和恬淡的人,彻底变了模样,满心满眼,只剩下何昌的音容笑貌,日夜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自从何昌离世,何家气运骤衰。公公婆婆接连忧思成疾、缠绵病榻,府中无人主事。何晏依旧常年在外,不归家、不理家事,府中生意无人打理,日渐衰败。
王秀莲深陷丧子之痛,对身外之事全然无心过问。她漠然看着府中下人渐渐离散、寥寥无几,看着上门讨债的人络绎不绝、日日登门。偌大的何家,日渐破败萧条。
世人皆困于俗世纷扰、柴米油盐,唯有她,被困在了对儿子的无尽思念里。她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独自活在与何昌相关的过往回忆中,日复一日,寸步不离,任由余生岁月,在空寂与思念中,缓缓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