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长辈对一个晚辈的付出,除了说教、指责、打压,再无别的。那这种的长辈,与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不如陌生人。陌生人要是冒犯到了自己,还能无所顾忌反抗。那种只是顶着了一个空壳长辈身份的人,哪怕没欠过他们什么,对他们进行反抗,还会受到很大的阻力。
要是不讲亲戚关系,我与养父母家,养母娘家的任何一个人,其实就是实实在在的陌生人。没有血缘关系,我什么也不是。即便是有血缘关系,就像我的亲生父母一家人,不也照样,我什么都不是。
毫无血缘关系的空壳亲戚,对我来说,真的是一种精神上的负担,心灵上的折磨。
养母的父亲早逝,母亲迫不及待改了嫁。养母跟着奶奶,还有亲叔叔身边长大。亲叔叔有四个孩子,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农村女人从小就被灌输嫁到了婆家,娘家就是女人的靠山。可养母她从没认真想过,为什么不靠自己?如果养母从一开始就意识到,靠娘家,就是欠一辈子还不清的人情。不仅她欠,连我也跟着后面被动受欠。弄得我从小像个乞丐,根本就抬不起头来,总是在被指责与说教,无止境的打压下度过,持续到了人到中年。30多年下来,我真的是受得够够的。
满姨娘是三个舅舅的亲姐姐。三个舅舅里,只有在深圳定居的二舅,是真正的帮助过我。也有地理上距离原因,也有没有血缘关系的原因,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得膜。二舅对我的帮助,我从来没忘记过。我才几岁,二舅读完大学就去了深圳,对他的记忆很少,但是很清晰。有次,二舅带着几岁的我去挖山萝卜,我把钿锄崽弄坏了,二舅也没有怪我,还安慰我。我五岁的时候,亲生父母带着玉凤和长风来养父母家里炫耀生了长风这个崽,又一起去了养母的娘家。二舅用自行车带着玉凤在院子里转圈圈,我站在一旁等着,二舅说玉凤是客人,让玉凤多坐一会自行车。
满舅,他很小就去了广东打工,直到我上小学三年纪才见到他真人,以前只是见过照片,照片上的满舅微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里面搭配一件蓝底花衬衫。满舅来养父家里,他身穿一件青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搭配一件黑底花衬衫,手指上带着一枚大金戒指。九十年的时髦男人都这样穿搭。寨子上的人都说满舅是个大老板,肯定会给我钱。满舅睡在沙发上,我的书包放在摆放沙发的房间里,我进去拿书包,小声的喊了一声满舅,满舅伸出那只带着大手表的手从从上衣口袋里摸出10块钱递给我。只是,后来满舅不出去打工了,在家发展,看见我就要来狠狠的说教我,还要把我说得一无是处。我心里对他充满了怨气,很想发出来。早知道,当初我就该不要他那10块钱。
满姨娘,我对她的第一次印象,大概是在我五岁,她带着男朋友去看养母,她的男朋友就是后来的满姨父。满姨娘穿得很时髦,九十年代流行的衣服她都拥有过。我上小学时,穿的旧衣服有大部分都是满姨娘给的。那些衣服穿在我身上,还被同学们说我是不是去做小偷偷来的,我家怎么可能买得起这么好看的衣服。后来,满姨娘总是跟我讲她18岁那年,看到我刚到养父母家的样子,总是“捡来的”三个字讲得很重,生怕我记不住。既然是捡来的,为什么会有亲生父母这两个人存在?捡来的孩子是找不到亲生父母这个源头的。她总是在我面前讲起,她去养父家接刚会走路的我来到舅舅家住了一个月,总是讲,总是讲,生怕我不记得。多年下来,我这心里有一团越滚越大的火球,不确定哪天就会爆炸。
“捡来的”这个身份是我主动造成的吗?是养父母不敢面他们生不出娃儿的现实,不得不用“捡来的”三个字囚禁我,让我替他们背负不该背负的枷锁。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又要让我死心塌地的把他们当亲人,又要给的精神上和心理上制造疏离感,还要不定期就来怪我一番,说我忘恩负义。这样的恩,又算什么恩?
大舅,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是正月里去拜年。晚上了,大舅去大舅妈的娘家拜年才回来,他穿着一件深咖色的毛领皮衣,脖子上骑着一岁多大的大表弟,他就像不认识我一样,我喊他,他没有搭理我,不晓得是真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那年我也就6岁。之后,我见到大舅,会刻意躲起来。二月,满姨娘拿八字(订婚),我也去了。大表弟拿着一节油茶树(油茶树硬得像铁)往我的眼睛上砸来,把我砸得栽倒在地上,半天眼睛都睁不开来。我跑去跟大舅说,他凶了我一句:“谁叫你去惹海龙(大表弟),你不去惹他,他会来打你?讨得的,打得好,打轻了。”我站在原地哭了好久,那些来帮忙的人对我投来嫌弃鄙夷的目光。
为此,我为这件事责怪我自己很多年。是不是我不够好?别人才这么讨厌我?直到十年过了,又过了一个十年,我才明白,当我被亲生父母不要的那一刻,在所有带着偏见的人眼里,我就是不好。无论我怎么做,都不会洗净他人眼中的偏见。那我为什么还要用自己的人生,去洗别人本就肮脏的灵魂?
从小到大,我没收到过大舅给的一份红包,更别说得到他的一句关心,看到他,正常打完招呼,我就躲开了。我在羊场中学读书的两年半,从没去靠近过大舅半步。有不想,也有不愿。
2016年的春节,也就是养父母要利用刚出生的果老大办酒席收礼,我带着三个月大的果老大坐高铁到三穗下车,已近下午三点半,又从三穗坐班车到镇远县城需要两个小时,到达镇远汽车站赶不上最后一趟班车了。养父说他叫大舅来接我,他给大舅出高速过路费。我是拒绝的,养父的态度很强硬,说大舅是自家人,为什么要见外。我就知道欠下的人情,将来一定会变成一把杀向我的刀。
10年前,从镇远县城打出租车去羊场也就100块钱。这也是后来,我宁愿花钱打车,宁愿多花钱,也不麻烦任何一个沾亲带故的人。
2016年春,我背着果老大去上户口,我的户籍在都坪镇。边走边等班车,一辆轿车停在了我的旁边,车门摇下来了,是大舅,他喊我上车。我迟疑了一下,还是上去了。大舅的车上还有一个人。坐在大舅的车上,我的心是慌的,就像坐过山车一样慌。下车之前,我把车费递给大舅,大舅拒收了。车上的那个人说:“自家舅舅还给钱,外甥女怎么这么见外?”那人哪里晓得,欠有些人情,就是在透支自己的命。我又欠下了。
坐亲戚的车这些事情,让我想起2023年正月初四中午,我带着果老大从下小园去羊场,因为我买返回上海的票是正月初六,要提前把果老大交代给养母。在马路上等车,班车都坐满了,等到了一辆小货车,小货车的司机还是我初中时一个校友的爸爸,我给他钱,他就是不肯要,他跟我说,每个人都会有不方便的时候,要是给出一点小恩小慧,就要无止境的去索取回来,和强盗土匪没有什么区别,让我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校友的爸爸还把我送到养母家的大门口。
2018年,我回去开小吃店,养母说让我找大舅来做操作台。大舅是个灶匠。做一个操作台,一天半的时间,大舅收了我700块钱。他还说:看在是亲戚的份上,给我便宜几百块钱,换做别人,这个操作台需要一千块钱的工钱。我又补给大舅300块钱,他又是拒收。弄得我很累,该收多少就是多少不好吗?非要讲一番便宜了别人吃亏了自己的话做啥呢?我钱也花了,又背上将来要我命的人情债。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找个陌生人来做操作台。
2021年底,乡下的老房子开始装修厨房,我人在上海,钱回去了。养母还是请大舅来打灶台,工钱是两千五百块钱,养母又跟我说要记得大舅的情分。我就不明白了,该给的工钱一分不少的给了,怎么还要欠情分?大舅怎么不说从我这里挣到了两千五百块钱?都是我在欠,一直是我在欠,合着我活着就是为了背负这些原本不属于我的债?一辈子都在还,还要拿命来还。
终于,在2024年的春末夏初,我心中积压了30多年火,像火山一样,彻底爆发了。
离接果老大来浙江开始倒计时,我的心也跟着越提越高,每天都会给果老大打电话,打视频。因为在过去,总是被飞来的人祸击碎我刚建立起来的平静生活,真是怕够了。
那天晚上,我给果老大打视频。养母带着果老大在满姨娘家里吃饭,大舅也在。满姨娘家挨着养母家,跟三个舅舅都是住挨着。果老大对着视频不说话,满姨娘和大舅你一句我一句的去指责果老大,果老大被指责得把脑袋缩进了肚子里,看着视频里果老大的样子,就像看到了当年的我。满姨娘还拿果老大去跟别的小孩比较:“你看人家高梦怡,还比你小几个月,人家都会用她妈妈的手机发抖音,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将来有什么出息……”
我心中那个火,用太平洋的海水也灭不掉了。我挂断视频,给满姨娘发了一条信息:“如果果老大是有钱人家的娃娃,你和大舅会这样来指责她吗?”
这句话发过去,满姨娘和大舅恶狠狠的语音信息像山洪爆发一样冲来。全是道德绑架,全是情感绑架,他们那个架势,就像我把我身上所有的器官割来卖了,也还不清他们的人情。我也不示弱,我就反问大舅:“我长这么大,遇到这么多的困难,你给过我什么帮助了?你去给我做操作台,去下小园打灶,我是一分钱都没有给你吗?我到底欠了你什么?你给我讲清楚?还有满姨娘,你也算清楚,我一分不少的还给你们?但是,我就是不允许你们说果老大,她做错什么了,你们要去指责她?你们怎么不去指责有钱人家的孩子?……”
大舅扯着嗓子喊:“从今往后,你别叫我大舅……”
满姨娘也扯着嗓子喊:“从今往后,你也别喊我满姨娘……”
我很平静的回答:“不喊就不喊,谁稀罕喊,反正我跟你们又没有血缘关系,我要是喊,我就是个乌龟王八蛋。”
过去,我很害怕面对我跟养父母一家人没有血缘关系,害怕养父母一家在我面前提起,害怕任何一个知道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在我面前提起。直到2019年,养父的小妹小妹夫,付秀碧和张明勇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有血缘关系,让我从他们家滚出去,导致我再一次自杀,经历死亡。越是不敢去面对我与养父母一家没有血缘关系这个事实,那我就永远也活不过来。于是,我大大方方的跟任何人讲我是被亲生父母丢掉的,在养父母一家人的面前提及我没有血缘关系,在任何一个知道我没有与养父母一家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面前提及。得到的效果却是,他们不敢听了,不面对“捡来的,没有血缘关系”这九个字了。
他们在怕什么呢?我都不害怕了。
2024年7月4日,我回到羊场去接果老大来浙江,大舅的大儿子海龙的婚礼已经结束。我坐在门口洗菜,满姨娘从外面回来了,我看到她,没有喊她,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她走到了门口,先开口喊我了,我也正常的回应。只是,我不会再去靠近。
第二天上午,去扔垃圾回来,迎面,大舅开着三轮车送办酒席的桌椅板凳,我就这样看着,也不回避,大舅把车停下来,开口喊我去吃饭。吃饭就吃饭,这是喜酒,我为什么要躲避。吃饭之前我给了海龙一个红包,红包是我的赠与,是心意,不是将来的讨要,不是任何绑架。就算以后我再回去贵州,住酒店,吃馆子,也不会去占他们一分一厘的便宜,更不会再靠近。
养父母的无能给我造成了长达三十多年的心里折磨,精神上严重损耗。
虽然,现在我的也很无能,但我不会去学习养父母一辈子把脑袋交给别人来做决定,任何一件小事情都要去找娘家人商量,无论是听娘家人做的决定,还是他们不经过思考做的决定,害了他们自己的同时,也把我也害得不成个样子。
不让人际交往宽广,就不需要支出没必要的金钱和精力,我有多大的能力,就为果老大做多大的事情,坚决不给果老大埋下未来还不清的人情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