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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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发于公号:壹行漫写。

六岁的麦麦看见了一面墙。

白墙边站着一只黑鸟,黑墙边飞着一只白鸽。

她说:“那只黑鸟站错地方了。”

没人听见。

后来墙边越来越热闹。

后来墙拆了。

后来广场上只剩鸽子。

这是一篇寓言。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六岁的麦麦经常跟奶奶来公园玩。公园里有个小广场,广场边上有一堵墙,黑白各占一半,奶奶管它叫黑白墙。广场上鸽子多,麦麦喜欢带粮食来喂。

奶奶在旁边刷手机。麦麦蹲在地上撒粮食,鸽子围着她叽叽咕咕地啄。

忽然她抬头,看见墙上——白色那边站着一只黑鸟,黑色那边飞着一只白鸽。

“奶奶,你看。”

奶奶抬起头。

“那只黑鸟站错地方了。”

奶奶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她没说对不对,举起手机对着墙拍了好一会儿。

“哎呀好看,”她说,“黑的在白的这边,白的在黑的那边,这个有意思。”

她把视频发到网上,配了几个字:黑白墙奇景,你们看。

麦麦又看向那只黑鸟。黑鸟在白色墙根下站着,看了看自己的影子,歪了歪头,然后飞走了。

回家。

奶奶一进门就喊:“上热门了,上热门了!”

麦麦不知道什么是上热门。她换了鞋,走到客厅,看见奶奶捧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笑得合不拢嘴。

“妈,您乐什么呢?”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那条视频——黑白墙那个——点赞过万了!”奶奶举着手机给妈妈看,“你看评论区,都在问在哪儿拍的。”

妈妈擦了擦手,接过去看了一眼。“哦,就是那个黑白墙啊。黑鸟站白边,白鸟站黑边,挺有意思的。”

“就是说嘛!”奶奶把手机拿回去,又开始打字回复评论。

麦麦走过去,拉了拉妈妈的衣角。

“妈。”

“嗯?”

“那只黑鸟……它站错地方了。”

“啊?”妈妈低头看她,“没有站错呀,黑鸟站白边,白鸟站黑边,黑白相对,多好看。”

“可是它站错了。”

“你奶奶都说了,这是个奇景。”妈妈摸了摸她的头,“去洗手,一会儿吃饭了。”

麦麦没动。

她想了想,又说:“那白鸽飞走了。它往黑的那边飞了。”

“白鸽本来就是黑的对面嘛。”妈妈已经转过身去端菜了。

麦麦站在客厅中间,看看奶奶,又看看厨房里的妈妈。奶奶在笑,妈妈在忙。没有人觉得那两只鸟有问题。

她又想起那只黑鸟飞走前歪了歪头。

它是在看她吗?

几天后,奶奶又带麦麦去公园。

还没走到广场,麦麦就看见黑压压的一片——好多人。

不是平时那种喂鸽子的人。是拿着手机、举着自拍杆、背着大包的人。有人穿着汉服,有人拿着那种大大的相机,镜头长长的。

黑白墙前面排着队。

“天哪,这么多人。”奶奶兴奋地拉着麦麦挤进去,“让一让让一让啊,我最早拍的,我是这面墙的发现者!”

没人理她。

麦麦被挤在人群里,只能看见大人们的腰和腿。她踮起脚尖,从胳膊缝里看那面墙。

墙还是那面墙。左边白,右边黑。中间的线笔直。

黑鸟还在白色那边。不,不止一只——白色墙根下多了一只黑鸟,像是八哥,黑漆漆的。黑色墙头上也多了几只白鸽,安安静静蹲着。

它们都各站各的,没有一只踩在中间那条线上。

“看到没有?”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对女伴说,“这个构图太绝了。黑白二分,黑鸟在左,白鸽在右,这就是对立统一。”

“我觉得是互补。”女伴说。

“都有都有。”

戴眼镜的男人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画图。麦麦歪头看,他画了一条弯弯的线,把黑白搅在一起,像两条鱼。

“这才是理想状态。”男人说。

麦麦看了一眼墙上的线。直的。

“它不是弯的。”麦麦说。

没人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没理。

广场另一头,响起了音乐。

麦麦熟悉那首歌——《最炫民族风》。平时这个时候,一群老太太会在广场上跳舞。领头的是张奶奶,拿着扇子,踩着节拍。

今天她们被挤到角落去了。音箱放在地上,跳舞的地方只剩一小块,伸胳膊就能打到人。

“你们能不能往那边挪挪?”张奶奶走过来,对排队的人说。

“这不是公共广场吗?”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姑娘说。

“我们在这儿跳了好几年了!”

“那你跳你的呗,我又没拦你。”

张奶奶黑着脸回去了。音乐声调大了两格。

排队的人也不示弱,有人喊了一嗓子:“外放小声点!录不上音了!”

没人小声。

麦麦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粮食,撒在地上。鸽子们还是围过来吃,但它们也不踩那条线。

麦麦盯着那条直线看了很久。

它没有弯。

晚上,爸爸下班回来。麦麦正坐在客厅地上搭积木。

“爸。”

“嗯?”爸爸换鞋。

“今天广场上那面墙,好多人。”

“什么墙?”

“黑白墙。奶奶拍的那个。”

爸爸想了一下,好像在哪里刷到过。“哦,那条视频啊。怎么,很多人去看?”

“嗯。”麦麦放下积木,“排队的人好长。有人说那条线是弯的。”

“弯的?”

“我看了,是直的。”麦麦说,“而且那只黑鸟站错地方了。”

爸爸脱了外套,坐到沙发上。“站错地方了?什么意思?”

麦麦不知道怎么解释。她把手举起来,一只手掌朝上,一只手掌朝下。“就是……白的那边,站了一只黑的鸟。黑的那边,飞了一只白的鸟。”

“那不挺有意思的吗?”爸爸说。

麦麦摇了摇头。“不对。”

爸爸看了她一眼。麦麦的表情很认真。

“好,”爸爸说,“改天我去看看。”

“真的?”

“真的。我也想看看是什么东西让你这么在意。”

麦麦点了点头,又捡起积木。但她心里在想:爸爸会看出来的。爸爸跟妈妈不一样,跟奶奶也不一样。

她一定会看出来它们是站错了。

爸爸请了一天假。

那天是周四,广场上的人比周末少一些。但还是有几十个人,举着手机,围着墙转。

麦麦牵着爸爸的手,穿过人群,走到墙前面。

爸爸站住了。他抬起头,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白色墙根下站着一只黑乌鸦,黑色墙头上蹲着两三只白鸽。中间那条线笔直。

“是有点意思。”爸爸说。

麦麦等他说下一句。

爸爸没急着说。他往前走了一步,弯下腰,像麦麦那样盯着那条线看。直的。他又抬头看那只黑乌鸦。乌鸦一动不动,像长在墙上一样。

“它们真的不跨线。”爸爸说。

“对吧!”麦麦赶紧说,“它们站错了——黑鸟在白的这边,白鸽在黑的这边——”

“也不能说错。”爸爸打断了她。

麦麦愣了一下。

爸爸直起身,摸了摸下巴。“这就叫对立统一嘛。白的那边有黑,黑的那边有白,有对比才有意思。”

“可是……”麦麦想说“那只白鸽飞走了,飞到黑的那边去了”,但她忽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说过这件事。

爸爸没有看她。他的目光停在墙上,但那个目光不像是在看墙。麦麦觉得他在想别的事情。

“爸?”

“嗯。”

“你没觉得它们站错了吗?”

爸爸低下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像妈妈那样敷衍,也不像奶奶那样兴奋。它是认真的,认真的、但答案已经定好了。

“这不是站没站错的问题,”爸爸说,“这是一种表达。你可能还看不太懂,但长大了就懂了。”

麦麦没有说话。

她又看了一眼那条线。直的。

她忽然很想告诉爸爸: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那只白鸽飞走了。它往黑色那边飞了。它不在了。你们都在说“黑鸟站白边,白鸟站黑边”,可那只白鸽已经不在了。

她没有说。

她知道说了也没有用。爸爸不是没听见——他是不觉得那件事重要。

回去的路上,麦麦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爸爸在前面开车,广播里放着什么新闻。麦麦没在听。

她一直在想那个问题。

是我错了吗?

那天晚上,爸爸坐在沙发上看了很久的手机。麦麦从旁边经过,看见他的右手食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地、反复地划着。

划了一条直线。

又划一条。

麦麦站了一会儿,爸爸没发现她。

打卡的人越来越多。墙前排的队越来越长。

奶奶还是天天来,来了就站最前面,跟旁边的人讲她是怎么发现这面墙的。“我拍的第一个视频,你们去翻,就是我的号。”她给麦麦也带个小板凳,让她在旁边坐着喂鸽子。

跳舞的老太太们被挤到广场最西边。音箱就放在地上,跳舞的地方只剩巴掌大了,胳膊和腿都伸不了。

“你们能不能往那边挪挪?”张奶奶又来了。她气鼓鼓地举着扇子,站在这波人面前。

“公共广场,”一个举着相机的男的头都没抬,“谁都能用。”

“我们在这儿跳了十年了!”

“那你跳你的呗,我又没拦你。”

张奶奶回去了。把音乐拧大了两格。

排队的人开始回头看她。有人喊:“外放小声点!录不上音了!”张奶奶没理。又拧大一格。

那个男的走过去,一脚把音箱踢翻了。

音乐停了。

整个广场突然安静了。

然后跳舞的老太太全涌上来了。

麦麦看见张奶奶的扇子拍在那男的脸上。扇子是绸面的,拍上去不疼,但那男的往后一躲,撞到了后面的人。后面的人手里的手机飞出去,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我的手机!”那人尖叫。

然后扇子、水杯、自拍杆、三脚架,全混在一起了。

麦麦蹲在墙根,把粮食死死攥在手里。鸽子全飞了。

她听见奶奶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你们别推我——”

麦麦挤进去。奶奶被人撞了一下,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血丝渗出来。

“奶奶!”麦麦蹲下去扶她。

奶奶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手机壳上粘了灰。

那边还在打。有人喊报警了,有人喊录下来发网上,有人喊你打我你凭什么打我,有人喊你们才凭什么占地方。

麦麦扶着奶奶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奶奶的手掌在流血,但眼睛还在看那面墙。

“没事没事,”奶奶说,“我没事。”

麦麦回头看墙。

那只黑乌鸦还站在白色墙根。它一动没动。好像这些人和它没关系。好像奶奶摔倒了也和它没关系。

麦麦觉得它不应该这样。

但她不知道应该怎样。

那天回家,爸爸看到奶奶手上的纱布,问怎么了。

“摔的。”奶奶说。

“怎么摔的?”

“人太多了,挤的。”奶奶笑了笑,没提打架的事。

爸爸看了麦麦一眼。麦麦没说话。

麦麦后来才知道,奶奶的额头也磕在了墙根的水泥沿上。当时血顺着眉毛往下淌,奶奶用袖子擦了,说没事。回到家爸爸看见她额头上一个口子,才硬拉她去了医院缝了三针。

拆线之后,奶奶左边眉毛上方多了一道白色的疤,细细的,像一小截直线。

奶奶的手还没好利索,小姑来了。

小姑是爸爸的小妹妹,在城里上班,做设计的。她留着一头直发,刘海平平的,盖住额头。

她听说奶奶受伤,提了一箱牛奶过来。然后听说那面墙,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是网上那个黑白墙?奶奶你拍的?”

奶奶把手机给她看。小姑翻了翻,说:“这是太极啊。”

麦麦不知道什么是太极。

第二天,小姑带麦麦去广场。

墙前还是那些人。排队、举手机,举相机、撑三脚架。小姑站在墙前面,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你看,”她蹲下来,指着墙上那条直线对麦麦说,“这不就是太极图嘛。”

麦麦看那条线。直的。

“太极图是弯的。”麦麦说。

小姑笑了。“弯的是理想状态,但这个意思是一样的。你看啊,白的那边有一只黑鸟,黑的那边有一只白鸽。白中有黑,黑中有白——这就是太极。”

“可它们是站错了。”

“不是站错,”小姑摸了摸她的头,“是互补。”

麦麦沉默了。

小姑又站起来看了半天。她掏出手机拍照,从不同的角度拍,还蹲下来仰拍那条线。

“小孩儿看不懂,”她说,“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麦麦又看那条线。

它还是一条直线。

她忽然想起那只最早飞走的白鸽。

它飞去了黑色那边。

那边有没有人看见它?

麦麦没说出来。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粮食,撒在地上。

鸽子们飞回来了。

它们还是绕开那条线。

小姑在旁边抬手卷刘海。卷了又松开,松了又卷。

街道办来人了。

说是要“规范化管理”,把这条直线改成S形曲线,正式命名“太极文化展示墙”。还挂了块牌子,红底白字,崭新的。

工人来了。搭了脚手架,拿着电钻和油漆。

麦麦那天也在。她蹲在远处看工人在墙上打孔。

钻头刚碰到墙,脚手架晃了一下。

工人没站稳,从两米高的地方摔了下来。

腿骨折了。疼得嗷嗷叫。

工程停了。

墙上只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弧线——工人刚打了第一个孔,还没来得及画完。那条弧线像一条被踩死的蛇,半白半黑,尴尬地趴在原来的直线上。

有人说这墙邪。有人说这墙不能动。有人说这是天意。

那个来挂牌子的街道办干部脸色煞白,站了一会儿,走了。

牌子还挂在墙上,红底白字写着“太极文化展示墙”。下面的墙却是一条画了一半的S线,颜料混在一起,灰不溜秋。

麦麦去看那面墙。

墙上的S线画歪了。白漆和黑漆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浑浊的灰。原来的直线被盖住了大半,但还能看出痕迹。

那两只鸟也不在了。

白色墙根下空了。黑色墙头上也空了。

麦麦蹲在墙前,盯着那片乱七八糟的灰墙看了很久。她忽然想不起来——原来站在白色那边的,到底是黑鸟还是白鸽?

她记得有一只飞走了。

但哪只飞走了?

她想不起来了。

墙变成那副样子之后,反而更火了。

画了一半的S形,歪歪扭扭的灰漆,被铲得一块白一块黑的墙面——有人说这是“后现代解构”,有人说这是“对太极的祛魅”,有人说这墙本来就是邪的,现在更邪了。

来的人比以前还多。

跳舞的老太太们终于被彻底挤出了广场。张奶奶把音箱拖到广场外面的马路边上,带着一群人在人行道上跳。音乐声小了,人也少了。

“都是那面墙害的。”张奶奶说。

打卡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说这墙就该改成太极图,工人摔了是意外,不能怪墙。另一拨说这墙本来就不能动,谁动谁倒霉,这是天意。

两拨人在墙前面吵。

吵着吵着,打起来了。

麦麦那天跟着奶奶来。奶奶的手已经好了,纱布拆了,手心留了一道淡淡的疤。额头上那道白疤还在,细细的。

“奶奶,他们在打架。”麦麦拉着奶奶的衣角。

“别过去。”奶奶把她往后拽。

但打架的人越来越多。打卡的两拨人互相骂,骂着骂着动了手。跳舞的老太太们从马路边冲回来,加入了战局——她们不知道谁对谁错,但她们知道是这面墙把她们的地盘弄没了。

三拨人撞在一起。

手机飞出去了。自拍杆抡起来了。有人把三脚架当武器,有人拿水杯砸人。一个老太太的假发被薅掉了,露出一头灰白的短发,她愣了一下,然后哭着骂人。

有人在打架,有人在拍打架。两个举着手机的年轻人在人群外围跑来跑去,一边拍一边喊:“家人们看到了吗!现场打起来了!点赞过十万我冲进去!”

奶奶站在人群外面,拉着麦麦往后退。麦麦一直回头看墙。

墙上那只黑鸟已经不在了。白色墙根下空空的。

那条画了一半的S形,被人泼了红油漆。红油漆顺着墙往下淌,淌到白色的那边,也淌到黑色的那边。

墙变成了一块红的、白的、黑的、灰的抹布。

后来警察来了。

来了很多辆警车。打架的人被拉开,有人被带走了,有人坐在地上哭,有人还在对着镜头说“我被打了我被打了”。

那天晚上的新闻,麦麦没看。

但奶奶说,视频上网了,爆火。

比奶奶第一次发的那个视频还要火一万倍。

评论区里,有人说打卡的低素质,有人说跳舞的老太婆倚老卖老,有人说这墙就是祸害,有人说这墙是宝贝被糟蹋了,有人说太极图画歪了活该,有人说这事反映了什么什么问题、什么什么矛盾。

麦麦听不懂。

她只记得那面墙被泼了红油漆。

红油漆把那条直线盖住了。

她有点想不起来那条线原来长什么样了。

过了几天,墙上贴了一张公告。

白纸黑字,盖了红章。

麦麦不认识那么多字。奶奶念给她听。

第一条说,该处聚集活动影响周边居民正常生活秩序。

第二条说,太极文化展示墙设计方案不符合相关规范要求。

第三条说,经研究决定,予以拆除。

麦麦问奶奶:“拆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墙没了。”

“那鸟呢?”

“鸟飞走了呗。”

麦麦站在公告前面,看了很久。

公告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奶奶没念。麦麦用手指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奶奶。

“历——史——文——化——表——达——瑕——疵——是什么意思?”

奶奶愣了一下。“就是说,这个墙不对。”

麦麦没说话。

过了一周,施工队来了。

不是画太极图的那两个工人。是新的。戴着安全帽,开着挖掘机。

墙前面拉起了警戒线。警戒线外面站了好多人。有来打卡的,有跳舞的老太太,有举着手机直播的,有看热闹的。

奶奶也来了。她站在最前面,眼睛红红的。

麦麦牵着奶奶的手。

挖掘机的铲斗抬起来,停在墙的上方。

然后铲斗碰到了墙。

轰隆一声。

白灰和黑砖混在一起,扬起了好大一片灰。

灰尘扑过来,麦麦闭上了眼睛。

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墙已经没了。

地上堆着一堆碎砖头,白的、黑的、灰的、红的,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块是哪边的。

那只黑乌鸦从旁边的树上飞了起来。它在废墟上空转了一圈,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南边飞去了。

麦麦看着它飞走。

她想:它终于飞了。

她想:它本来就会飞。

卡车来了。碎砖被铲上车,拉走了。地上只剩一片压实的泥土,和几条轮胎印。

有人蹲在警戒线外面,捡了一块碎砖,装进口袋。

麦麦也想去捡一块。

奶奶拉她走。

“别捡了,脏。”

麦麦被拉走了。

上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广场。

广场空空的。没有墙,没有队伍,没有打架的人。

那几个跳舞的老太太,又回到了广场中央,把音箱打开了。

《最炫民族风》又响起来了。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晚上,麦麦吃完饭,坐在沙发上。妈妈在刷手机。

“那墙拆了啊。”妈妈说。

“嗯。”麦麦说。

妈妈划走了,看下一条视频。

麦麦看着妈妈。

妈妈没有抬头。

麦麦想说点什么。想说那面墙上的黑鸟和白鸽,想说那条直线,想说它们站错了地方。

但她没说。

她站起来,去刷牙了。

墙拆了之后没几天,小姑来家里吃饭。麦麦注意到她额前的刘海变了——还是直发,但额头两边多了两个卷曲,像括号,又像两个问号,对称地弯着。

麦麦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摸,忍住停下了手。

小姑低头吃饭,没解释。奶奶也没问。

麦麦后来发现,小姑总是用食指卷那两个卷曲,卷了又松开,松了又卷。

麦麦没问。

过了很久。麦麦已经记不清多久了。

她又跟奶奶来公园。

奶奶不跳广场舞了。她说膝盖疼,就在公园里慢慢走走。

麦麦带着一小袋粮食。

广场上那面墙的位置,种了一排冬青树。矮矮的,绿绿的,看不出任何墙的痕迹。

麦麦蹲在冬青树边,撒粮食。

鸽子们围过来,叽叽咕咕地啄。

有一只黑鸟落下来。黑色的羽毛,小小的,不是原来那只乌鸦,但也是一只黑鸟。

它啄了几粒粮食,抬起头看了麦麦一眼,然后飞走了。

飞走之前,歪了歪头。

麦麦忽然想起来,最早那只乌鸦,也这样歪了歪头。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同一只鸟。

但她知道,它们都会歪头。

她忽然想起来更多。

就是两只鸟。一只黑的,一只白的。

它们站错了地方。

那面墙,管它是黑的白的,管那条线是直的弯的,本来什么意思都没有。

她想起来了。

她没有说出来。

麦麦歪着头看奶奶,她在旁边刷着手机。

最后

有一天,麦麦在家里找胶带,打开了妈妈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她本来不该翻那个抽屉的——那是妈妈放“重要东西”的地方,平时锁着,今天忘了锁。

抽屉里有旧照片、结婚证、一叠车票、几封泛黄的信。最上面,压着一块碎砖。

麦麦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碎砖是从那面墙上掉下来的,半白半黑。但现在已经不是半白半黑了。它变成了灰色,灰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原来的分界。

麦麦把碎砖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然后放了回去。

她没跟妈妈说这件事。

妈妈后来也没提过。

但那个抽屉,偶尔会忘了锁。



楼下几个小孩围在一起玩,麦麦也在。

“黑白配——”

伸出手,手心手背。白的多,黑的少。

“再来再来!”

“黑白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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