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去西藏有很多年了,想着去体验仓央嘉措笔下的“转山转水转佛塔”,想去看成群的藏羚羊,偶遇磕长头的信众。
2025年10月我们一家四口带着狗,从新疆阿克苏出发,穿越沙漠公路,走G217,穿越羌塘无人区进藏,在平静的生活翻江倒海的时候。
我们2015年7月到新疆,如今正好10年,也就是在第十年,产生了换一种活法的强烈念头。老公在一个月内迅速拿到辞职同意批复,而我犹犹豫豫,担心着柴米油盐,恐惧着颗粒无收。
去一趟西藏吧,我们决定。雪域高原可以给出答案。
我请了25天假,与老公连夜收拾行李,将车上装得满满当当,在后座打造一张足够两个小朋友睡觉的床,买了必备的药物和八个氧气瓶。我们朝西藏奔去。
离开阿克苏市奔赴和田,去塔克拉玛干滑沙。
我们从阿克苏市出发,经207省道,阿和公路,580国道到达和田。这条公路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路两旁驻扎着一团团金色胡杨,车子飞驰而过,胡杨们变幻成金色刺猬,翻滚后退。我和孩子们坐在车子后面,眼睛盯着公路中间那条亮黄的笔直的标识线,看着它远远地延伸出去,和远处的黄色连结起来,像被强风吹直的金色丝带。
车子在沙漠观景台附近停了下来,孩子们和狗飞奔去沙漠,他们从一处高坡上飞下去,跑到远远的另一个沙包上,穿进拍照的人群中。
终于抓住两个小朋友,父子三人开启了沙漠运动会,赛跑,摔跤,滑行。太阳晒着一望无际的沙漠,将我们的脸晒得通红。狗狗躲在我的影子里,哈赤哈赤喘气。太阳慢慢斜下去,孩子们还意犹未尽,通红的脸上敷了一层黄沙面膜。
我们慢慢朝车子走去,思考着如何将无处不在的沙粒抖落掉。
将孩子们脱光了塞到床上,我们两个开始疯狂抖衣服,抖鞋,抖狗。
继续出发,这个时候,是追赶夕阳的时候了。
晚上10点到达和田,车子绕过团结广场,高大的毛主席与库尔班大叔的铜像在月光与霓虹灯光交织下闪耀着独特的光芒。这个红色经典故事还是等到明天再给孩子们讲吧,他们的肚子已经咕咕乱叫了。匆匆吃过晚饭,我们就在酒店睡下了,准备养精蓄锐,第二天一早去玉都城和摊贩老板讨价还价。
虽然我喜欢买玉,但是却不太懂玉,所以不想去当冤大头,本就没有淘玉的打算,此次来就是为了坐在小板凳上与老板你来我往一下,算是学习。
广场上的玉石交易市场太大了,我和孩子们喜欢这样热热闹闹的地方,随便选了个区就进去了。姥姥带着板儿和板儿他弟进了玉石大观园了,我们跑去这儿瞧瞧,蹲去那里摸摸,这个五块两个,那个八万一个,啧啧啧......
走得累了,我们三个并排在一家小摊位上坐下,我和老板聊碧玉墨玉沙枣青,孩子们自己蹲着去找自己喜欢的石头。坐上半个小时,再去下一个摊贩。
讨价还价和学习是很累人的,肚子这个前哨很是尽责,总能第一时间将消息传递出来。我们就地坐下,尝了尝市场上的牛头肉和黄面,味道不错。
吃吃再逛逛,得去民丰了。
离开和田奔赴民丰,然后做一个好的决定。
到民丰县又是晚上十点,作为进藏前的最后一站,我们需要再次考虑到底是走G216还是走G219。
孩子们熟睡了,我俩还捧着手机查攻略,查路线,问deepseek。我们都是爱冒险的人,可是弟弟还在咳嗽,谁都不知道在高原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讨论良久,最终,我们还是选了G216。其实,往民丰县走的那一刻,我们就决定了,去穿越800公里羌塘无人区,在平均海拔5000米以上的公路上,领略神奇壮丽的“一错再错”。
定好方案后,我们定好第二天早上7点半的闹钟,才沉沉睡去。800公里的高原路程需要充沛的精力和足够的白天。
从民丰到改则,在蓝天白云之下与狼相遇。
7点半醒来,将熟睡的孩子们裹进被子里抱下去,就出发了,车的副驾驶上堆着前一晚在民丰县采购的零食,面包和水果,还有一张朋友送的馕。
美好的旅程即将开始了。天边开始泛出橙红色,太阳要出来了。
孩子们和狗睡得香甜,朝阳顺着车窗爬了上来,将星星的额发染得嫩黄。
我提前将红景天灌进热奶茶里,好叫即将醒来的孩子们一口闷下去,同时打开了几个氧气罐。从1400米快速爬到4000多米,对我们来说都是未知的挑战。
经过最后一个服务区,买了一大堆泡泡糖,给孩子们喝过红景天,我们正式向无人区进发。沿着G216国道行驶约100多公里后,开始持续盘旋上山,进入昆仑山脉。孩子们又睡了,狗狗也跟着睡过去,应该是高反了。我不敢睡觉,陪着老公东拉西扯。
明明还是一片阳光明媚,突然天色就暗了下来,车窗上开始结冰花。这时候小星星突然闹了起来,说肚子痛要大便。在已经快4000米的高原上,我一着急,顿觉浑身乏力,呼吸开始不畅。打开车门,才发觉外面气温极低,我们将马桶紧靠车门挡住风,陪着星星上厕所。这个时候,我已经感觉头昏眼花了。星星不管这些,他哭着要去抓前面的雪。在高原上哭很消耗体力,我看见他的嘴唇开始发紫。
经过一番折腾,终于在车上坐定,我狠狠吸着氧气,按住咚咚直跳的心。躺在椅子上,我盯着后视镜,欣赏着自己紫色的脸和深紫色的嘴唇。
老公边吸氧边前行,雪一片片地落到了车窗上,开始下雪了。彷佛一眨眼的时间,大地就穿上了一件白色粗线针织毛衣,大大的缝隙露出他本身的火山黑。漫天的云不堪负重,将尾巴耷拉下去,堆在大地上,与地连成一片。天空不会任由云挡了它的美丽,派出蓝仙子立在云里,犹抱琵琶半遮面。
云越来越低,压迫感越来越重,我们呼吸越来越急促,这时候,黑石北湖出现了,这是我们踏上高原遇见的第一个湖。在云的笼罩下,黑石北湖发着灰蓝色的暗光,但水尤其清澈,一下下拍打着岸,想要去亲吻一个个玛尼堆。
路程遥远,天气难测,我们不敢耽搁过久,在欣赏过黑石北湖的静谧后继续匆匆赶路。
又是一个眨眼,云散雾消,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上,天色一片湛蓝。孩子们应景地醒来,开始打闹,看来已经战胜了高反,没有那么难受了。
打开窗户,路两旁不再是随处可见的黑灰,倒成了一望无际的秋香黄。我们终于翻过了昆仑山脉,正式进入了广袤的藏北高原。动物开始出现了,远远地有一群黄羊在吃草。
老公一路上没下车上厕所,已经忍到了极限,他准备找地方停车。就在这个时候,一匹狼从草原边上跟车跑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大自然里的狼,它不凶狠,个头也不大,可是我还是害怕。孩子们不管这些,他们打开窗户大声喊叫,兴奋不已,给狼喂了两个面包。狼看见吃的停了下来,叼起食物往草原深处慢慢跑去。我也不知道狼也吃面包。
老公不敢下去上厕所了,也不敢随意停车了。果然,不到一会儿,又一匹狼跟了上来。
动物们的陪伴让长途跋涉变得有趣起来,我们不再昏昏沉沉,开始专心找第三匹狼。没再找到狼,却遇见了一群藏羚羊。
天色开始暗下来,离改则县城却还有400多公里,前面的车子一辆一辆都将我们甩在高原黑幕里,我们开始紧张起来。
孩子们又睡去了,车子在黑暗里孤独地赶路。雪像松针一样斜斜插了下来,我们祈祷着路上不要结冰。一只兔子从路上窜了过去。
晚12点多,终于看见了“魅力阿里欢迎您”的石楼门,我们到改则县城了。
将孩子们安顿好,已经凌晨1点半了。暖和的可吸氧的房间是身体极度不适与精神高度紧张后的救赎,我们躺在被窝里,一句话都不再说。小星星睡了将近一整天,他迷茫地望着这个陌生的住所,呆呆地看呼噜打得震天响的爸爸,玩着自己的小手。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从改则到萨嘎,在每一个有错的地方停留。
一早醒来,孩子们打开电视看动画,心情很不错。昨天的高反如同一个遥远的梦,被他们扔进了一晚上的沉睡里。
老公用自带的加热水壶煮了一锅白粥,分给即将踏上新路程的我们。我坐在地板上,惊诧于他像机器猫一样,掏出孩子们的碗和勺子。
简单吃过饭,我们往日喀则的方向奔去。
天气真好,蓝天,白云,山峰,草原,色彩简单分明,让人怎么看也看不够。想要用手机把这高原美景记录下来,却发现电子设备无法拍出它的万分之一。
西藏的天空蓝与新疆的天空蓝不是一种,西藏的蓝更浓烈,在其他地方无法看到。秋天的草原一望无际,草约莫只有几公分长,草原远远地延伸到山脚下,包容着野驴和牦牛们踏着它的脊背吃草,喝水,走路。草原在阳光照耀下,在蓝天白云之下,泛着麦黄色柔光,没有一点喧宾夺主的意思。
前面出现一条孔雀绿的飘带,车子越往前开,飘带越宽,我们遇见了今天的第一个“错”--洞错。(错,又称措,在藏语中专指湖泊)
将车子沿小路开到湖边,将按捺不住的孩子们和狗狗放出来,随着他们去奔跑玩耍。这时候,三只可爱狗狗冲了过来,他们体型虽然不大,但是还是将我们可怜的小鹿犬吓得躲在车底不出来。
三只狗狗属于一对夫妻,他们正坐在湖边喝茶观景。我们过去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和孩子们在高原上你追我赶起来。我们是彻底地克服了高反,如履平地了。
我站在湖边望远处的山,听见小一的大笑后一扭头,看见他披着一束光,像草原上长出的小精灵那样,朝我奔了过来,一脚踩进淤泥里。
车子继续走,进入措勤县界,我们与第二个错相逢。此湖像从天空倒下来一样,让人分不清湖水的颜色是本身的蓝,还是天空倒影的蓝。天与湖被连绵低矮的山峰分割开来,一上一下,像钴蓝色的贝壳张开了它的大口。我们站在边缘向里张望,看见了远方的浅水滩里驻扎了一群野鸭。
父子三人没有静静享受这大自然的馈赠,倒是玩性大发,开启了一场打水漂竞赛。两岁半的星星每扔一次,我都要惊一下,怕他把自己当石头扔了出去。
上车后查阅这个错的名字,却没有被我查到。它位于荒野明珠达瓦错的东边,在地图上看,像是达瓦错这条大鱼的小尾巴。我们很喜欢这条在阳光下安静地闪耀着鳞光的鱼尾,也很幸运能遇见它。
西藏有名气的湖不少,没有被看见的小湖更多,它们如同这片湖一样,永久地、静静地、自由地在雪域高原成长,从年轻小湖变成年长小湖,见证着天地山的变幻,鸟鱼虫的轮回......今日,他们看见五个生物由此路过。
生物们要继续出发了。
走走停停,时间又跑到我们前头去了。本来预计晚上到萨迦县,看样子是不成了,我们不能一直晚上赶路,得就近找个地方歇脚了。最近就是萨嘎县,我们朝那儿奔去。
快八点左右,太阳就完全落到山下去了,余光将山湖草原染成一片棕红,我们朝着最后的一抹淡橙色,沿着一条小路往草原深处驶去,去弥补一个遗憾。
冈仁波齐在西边,我们要往东边走。这次是无缘见到它了,但是我们去萨嘎的路线,会途径冈底斯山脉的东部边缘和余脉,不能进“卧室”,“家门口”还是要去一下的。
草原上的野驴在飞驰,我不知道驴也可以跑得这么快。拿出手机想要拍一拍,镜头里就只能看见驴屁股了。
我们逐渐向群山靠近,默默许愿。西藏的山就是有这种魔力,特别是黑暗降临时候的山,它拥有一种让你谦卑的魔力。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孩子们不再打闹,安静睡了过去。我们俩专心赶路,路两旁什么也看不见了。
又是晚上12点,我们进入萨嘎县城,可是我不知道要办边防证。值班民警并没有为难我们,简单登记并将相关证件留下后,我们顺利进入县城。
孩子们一天没怎么吃东西,我们决定买点肉和菜,用自带的烧水壶煮火锅吃。将酒店的小桌子摆得满满当当,搞得仪式感足足,岂料肉和菜都不咋合胃口。
简单洗涮后,将兴奋的孩子们摁进被窝,带着感恩萨嘎县包容与温暖的心,进入美美的休息时间。
从萨嘎到萨迦,沿着高原边缘走入聚居的人群。
醒来后天色暗沉,我们以为不过七八点钟的样子,一看表都快11点了,今天是个阴天。因为昨天晚上和值班民警约好要赶在12点之前离开萨嘎县,我们快速将孩子们和行李往车上转移,匆忙向萨迦县奔去。
不同于只能看到荒野和偶尔稀落的房子,自萨嘎开始,我们沿途可以看到村落了。村落很小,藏式民居就分列在路两旁,几十户的样子。
车子经过村头,一个老式旱厕从眼前飘过,我正好想要上厕所了。出了厕所,往后望去,看到了一副荷兰画家威廉·勒洛夫斯笔下的油画。阴云密布的天空,缓缓移动的水流,广袤平坦的草原,还有安逸吃草的牦牛群,典型的海牙画派风格。
我站在厕所口不舍得离开,大声将车里的人都喊了过来。我们一家避开牛粪,在旱厕口欣赏着这大自然的壮美神奇。突然又有一点难过与委屈,我们规划许久,穿越几千公里的心心念念的远方,是藏族同胞自出生之日起就拥有的日常。我突然有点想要永远留在西藏,不要去其他地方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我看到了村委会的名字--提吾卓那村村民委员会。查了下资料,“提吾卓那”意为“种有黑色小麦的小山”,户籍人口不到80户,海拔4930米。
村落的出现,意味着我们已经从羌塘高原的边缘,进入到雅鲁藏布江重要支流区域,有了河流,就有了肥沃的土地,有了肥沃的土地,就有了聚居的人群。我默默搜索着资料,同时频繁地向窗外望去,怕错过这里的一点一滴。
虽然从萨嘎县到萨迦县仅有350公里的路程,但因中间要翻越突击拉山和加措拉山两个山口,车子速度始终在60到80之间游走。经过浪错的时候,又到了下午的五点半,天已经快要黑下来了。
晚十点,我们进入萨迦县城,在萨迦寺附近的酒店住下。小一认真写着自己落下的作业,星星在两张床上蹦来蹦去,我翻着酒店提供的萨迦寺书籍,老公躺着查攻略,狗狗卧在行李箱中睡觉。
美好一天又结束了,更美好的一天在等待着我们。
PS:今天值得一提的是,两岁半的星星,可以自己使用氧气瓶了。
在萨迦南寺,去尽一段修了百年以上的缘分。
今日大家都起了个大早,和孩子们在餐厅里吃了一顿丰富的早餐后,我们向萨迦寺走去。萨迦南寺就在酒店后面,上个坡就到了。(萨迦寺分为萨迦南寺和北寺,北寺在十年动荡期被毁,现在属于重修。我们去的是萨迦南寺)
上到坡顶,一长面的矮墙上的金黄的转经筒,就出现在我们面前。墙朝左边延伸,一直到右转的路口处。这是我第一次见转经筒,我抓住底下的木头把手,一个个顺时针转了过去。
转经筒的位置很特别,它允许两岁半的星星也可以够到。他觉得这个很好玩,逮住一个这样转,那样转,转个不停。
走到路口向右转,再上一段缓坡,就是萨迦南寺的入口处了。此处游客极少,几乎都是本地人,我们迎着随行的关注目光,在热情的当地人的指引下,穿过拉康钦莫大殿正门门廊,来到四合院般的天井庭院,由此去参观拉康钦莫大殿的各个佛殿。(拉康钦莫大殿是萨迦南寺的主体建筑,殿内圆柱如林,有巨柱108根,中间留有高敞的天井,四周由阿旺图多旺秋1945年隔成诸多殿堂,成四合院式。)
其实来之前做了一点攻略,但攻略发挥的作用微乎其微。这么多殿,搞得我晕头转向,但是我一向是家里的旅游向导,不管了,按照顺时针顺序挨个学习吧。
我们先进入普巴拉康殿,它位于拉康钦莫大殿的南侧,里面主供普巴,内专设普巴坛城。南侧供台上主供文殊菩萨,左供释迦牟尼鎏金铜像,右供无量寿佛鎏金铜像,其西壁及南壁置木格佛龛,龛内供有释迦牟尼佛、无量寿佛、观音、文殊、度母等铜像4137尊,层叠密布,甚为壮观。就是在这个殿内,我们遇见了指引方向的贵人。
进入普巴拉康殿后,我们仍旧沿着顺时针的顺序参观佛像,认知保持在和星星一样的水平。文殊菩萨的佛像位于一个拐角处,因为知道拜文殊能增长智慧,于是我们四人就认认真真地拜起了文殊。手落头抬,眼前出现一个和我一般高的漂亮的男孩子,他微笑着看我和孩子们,说了句:文殊菩萨是要拜一拜的。
我潜意识里认定了他一定是这里的常客,所以拉住他让他给我讲一讲如何在这里参观,即便他的年纪看起来实在不大,大学没毕业的样子。
男孩儿认真地、细细地帮我规划了路线,告诉我必须要去看看大经堂内的四根有名的柱子(忽必烈柱、野牛柱、猛虎柱、墨血柱),去看看著名的经书墙,从经书墙绕回来后去殿内中央找师傅给孩子们吹一下白海螺,然后去珍宝馆看一看贝叶经,最后绕出大殿爬一次解脱梯,去二楼的护法殿看一看。
他说得很慢,怕我记不住。我问他是本地人吗?他说不是,不过隔一段时间要来一趟这里。
我们仍旧按照顺时针方向将每个殿都看了看,但是他说的每一件事情都去做了做。我们进入了大经堂,一进门就去找那四根有名的柱子,然后绕去经堂内看浩繁藏书,经书被一盒盒整齐摆放在西墙及南、北两墙,经架直达殿顶,十分震撼。
从经书墙绕至殿前,我去找寻那个吹海螺的师傅。他不显眼,半卧在一张正对主佛像的小床上念经,我走过去,请他帮孩子吹白海螺。师傅请我们站在一起,他闭起眼睛,吹了久久久久的一声。
离开大经堂,我们去了珍宝馆,几个师傅正坐在馆外的小床上聊天,很开心的样子,旁边站着一个和星星差不多的孩子。珍宝馆很小,约莫30平方的样子,但是就在这里,有一部极为珍贵的贝叶经。(萨迦寺是世界保存贝叶经最多的地方,计有用藏、蒙、梵3种文字刻写的20部、3636叶贝叶经,贝叶洁白如纸,字迹工整秀丽,有的还绘有释迦牟尼像。)解说的师傅告诉我们,萨迦寺的文物超10万件,展出的只是冰山一角,其余都在仓库里面。
我趴在玻璃上,盯住小小的神奇的贝叶经,想着要不然留在这里看守仓库好了。星星的笑声突然传了过来,他和那个本来站在馆外的藏族小朋友玩得开心,差点将供水的碗打翻了过去。眼看着他还要去拿供碗边的香火钱,我一把将他拉出馆外。
绕到拉康钦莫大殿外,我们找到了解脱梯。
星星这次来西藏很奇怪,总是要我抱抱,在高原上抱他是很累的。到了解脱梯,先不说别人能不能解脱,星星先从我身上爬了下来,给了我解脱。兄弟俩将爬这几乎倾斜至90度的楼梯当成了冒险游戏,两手攥紧楼梯右侧的辅助麻绳慢慢往上挪,后面跟着几个本地人,宠溺着望着他们。
爬上解脱梯,就到了二层平台,在这里可以看到拉康钦莫大殿的全貌。兄弟俩沿着平台边奔跑,我只担心他们掉到天井中去。绕着平台顺时针转上半圈,有一个小门洞,这就是护法殿了,星星又黏在我的身上。
护法殿里的灯光很暗,人很多,我跟着人流走,不记得看了什么,可是星星看了什么我去记得清楚。他总能精准地找到壁画上的骷髅,用小手指着它的眼睛问我,这是什么?我迅速将他的小手打下去,他又将小手伸出来,指着护法神头顶所戴“五骷髅冠”说,这个好多哦,我将他的小手再次打下去。
从护法殿转出来,又看到几阶台阶,孩子们看见台阶就要往上爬,我实在是爬不动了。我走到院子中央往上寻他们,发现这又是一个四合院,我在天井里,他们在天井的平台上。几只鸽子在二楼平台的边缘不动,我准备拍几张照片,却看见星星从右面跑了过来,想要抓住鸽子。鸽子惊了一惊,往对面的屋檐上飞过去。我惊了一惊,往前跑了几步,担心星星掉下来。
从解脱梯下来,我们跟着人群,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要去哪里。风吹过,高墙之上的风马旗飘动,铃铛鸣响。五彩之色加上天外来音,在我们毫无防备时冲击了我们的感官,让人怔在原地,不知道要干什么。
离开萨迦寺后,我坐在车里默默流泪。我不能完全表述清楚流泪的原因,也不能解释眼泪为什么一直不停地流。我觉得,西藏是自然与人文的相互成全。
在扎什伦布寺,留下四只火焰掌。
离开萨迦寺是中午12点左右,步行一早上,又是正午时分,车子再晃一晃,搞得人昏昏欲睡。我已经不太关注司机的状态,因为瞌睡虫已经爬进脑子里了。这时候,车子急刹了一下,将我惊醒,对面驶来的火车上跌下来一箱东西。
老公将车子速度放缓,原本后面紧跟的大卡车也将车子停了下来。卡车司机将箱子打开,哇哦,黄灿灿的,是香蕉。老公启动车子准备离开,却见卡车司机小跑过来,递给我们整整一大串。
小插曲赶走了瞌睡虫,我们不再犯困,津津有味地吃起了香蕉,香蕉又甜又香又新鲜,吃得人心里美滋滋的,或许还是免费的缘故?嘿嘿。
12点出发,到下午快四点左右,我们到了扎什伦布寺。两个寺差异很明显,萨迦寺是萨迦派“道果法”的视觉化体现,建筑颜色红白灰,且佛殿密集,元素刚猛,而扎什伦布寺是格鲁派政教体系的缩影,金顶、红墙、白塔,建筑层叠,逐级而上。
买门票的人几乎没有,本地群众都顺着侧门直接进去了。我们买过票进入广场,进入眼睛的只有三三两两着红色僧服的僧人和红白金三色建筑,没有一点闲杂信息。我突然有一点不好意思,觉得我们四个外来者打破了这种宁静平和,当然,兄弟俩已经按耐不住激动,在缓慢的画面中加速奔跑了。
爬坡能消耗一部分体力,到半山腰后,孩子们终于融入了安静的环境,因为实在没力气了。于是,我们停在438岁的“互叶醉鱼草”边,慢慢地跟着人群转塔。
扎什伦布寺半山腰处有三座白塔,转塔祈福的信众如长龙般回旋不绝。热心的本地大叔告诉我们,顺时针绕塔三圈就够了。我抱着星星,老公牵着小一,我们融进了这条长流。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本来专心转塔的老奶奶突然转头看我一眼,头回过去后又突然转过来,深深地盯着我看,似乎被惊了一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么一家子。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讪讪地咧开嘴笑。她笑了,和旁边的伙伴叽里咕噜地说起话来。我听不懂,跟着她们屁股后面问,经过的人都微笑看着我,又从我身边走过,不给我解释。可是很显然,她们接纳了我们。
转完塔后,我们继续爬坡,去参观大殿。在坡的尽头往左转,是强巴佛殿,里面供奉着一尊高约30米的强巴大铜佛。扎什伦布寺的殿堂与萨迦寺不同,可能是依山而建的缘故,从入口处到殿内还需要再走两段阶梯。老公在后面石板路上晃,我带着孩子们先进了强巴殿。小一很自觉,见到强巴佛,双手合掌,触额、口和心各一次,然后俯身拜佛,比我厉害。星星不管这些,他仰头看强巴佛,我将他即将伸出的小手摁了下去。
跨国门槛,走出殿外,我们三个蹲下,欣赏着殿门口已经与地融为一体的绿松石、珊瑚......用手摸摸,光滑圆润又冰凉。一个师傅过来,微笑着和孩子们打招呼,摸了摸他俩的头。
从强巴佛殿出去左转,一直往前走,是十世班禅灵塔殿,里面供奉着第十世班禅大师灵的法体舍利。紧邻十世班禅灵塔殿的是四世班禅灵塔殿,这里是扎什伦布寺最早的灵塔殿。我们在这两个殿中未做过多停留便离开了,主要还是因为对藏传佛教格鲁派与西藏近代史了解不够的缘故。不过感悟深浅皆为缘分,等到有一天我拿到一本书籍,或者从事相关工作,读到十世班禅的故事,或许会为了这几个匆匆经过的殿堂专程再来一次。
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条被两面红墙夹起来的小路,路上有两个师傅正在扫红粉,确实,一路过去,我们在石板路上踩出了淡淡的几排脚印。红色的矿物颜料应该刚被喷上去不久,还浮在边玛草墙体上,红粉下落,在墙根底下积出连绵小山。星星将手摁在墙体上,得到一只可爱的火焰掌,他学着爸爸的样子将掌心向一面白墙拍去,将“星星如来神掌”抛进一汪巨大的手掌海洋。
走走停停玩玩,上楼梯下楼梯穿胡同,我们到了广场上,坐在了展佛台的对面。展佛台由一世达赖根敦珠巴创建于1468年,至今已有500多年的历史,高32米,长42.5米,厚3.5米,共分九层,以内部木梯相通。在藏历5月14日,15日,16日三天,这里将分别展示过去佛、现世佛和未来佛巨幅佛像。
坐在展佛台前的广场上,我查着百度,搜索着上面展佛台的信息,老公在帮助一位本地人改签去拉萨的火车票,哥儿俩正专心吃寺庙里师傅送的酸奶......现在不是展佛的日子,展佛台一片洁白,广场上一片宁静。
太阳又斜下去了一点,我们沿着阶梯往下走去,走到了措钦大殿外,正好赶上了僧人的晚课。师傅们戴着黄色僧帽(班霞),披上了黄色法衣,三三两两从讲经场外的小门往大殿走。诵经是个严肃的事情,我们没进去,绕过整齐摆放的鞋子,就地在讲经场的台阶坐了下来,听僧众们低沉浑厚的声音绕殿一圈后晕出来。
该走了,往拉萨去。
在没有仓央嘉措灵塔的布达拉宫,想念仓央嘉措。
我没有认真去做攻略,也不清楚去布达拉宫是要提前预约门票的,等我打开官网,看到最早可以进去的时间都是在七天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打开了某鱼。果然,这里有可以解决问题的人,我在她的帮助下预约好了第二天的门票,并定好一个私人导游(10月底的布宫因为系统原因未收门票,免费期限只到11月1日,正好门票费用被用来请了导游)。
虽然是淡季,但布宫之下却人群熙攘,游客和商贩交织着往入口处走。我抱着星星,导游带着我们走进了雪城,这里以前是旧西藏地方政府管理城堡脚下的建筑群和拉萨近郊18个宗,为达赖及其随侍官员提供服务的办事机构。臭名昭著的雪监狱加快了我们前进的脚步,未过多停留,我们直接二道门检查口走了过去。过了无字碑,我们开启了爬坡阶段,其实布宫的阶梯于我而言不算是困难,但是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就不一样了。
星星此次到高原,时时刻刻都要爬在我的身上,这次,就连之字形冒险阶梯也没能吸引他主动接触雪域大地。
导游友善地等着缓慢行进的我们,侧退着给我们讲解着布宫的边玛草墙特点,介绍着墙面是由混有牛奶、白糖、藏红花等材料的白色涂料粉刷而成。我透过星星去探究那面营养丰富的墙,却见小一同学像蜥蜴一样伸着长舌头,优雅地品尝着奶乎乎的美味。
导游继续讲着五世达赖喇嘛去世后秘不发丧的故事,讲着他的首席大臣桑结嘉措秘密寻找转世灵童的故事,讲着仓央嘉措不被宗教与政治束缚最终被押解却消失于青海湖边的故事......
我喜欢听这些,将一只耳朵去应付孩子们的叽叽喳喳,一只耳朵去接收断断续续的往事。
边听故事边爬坡,我们来到了白宫东大门“平措堆朗大门”,掀开沉重的“香布”就看到了顶天立地的护法四大天王巨幅壁画(东方持国天王持琵琶,南方增长天王执宝剑,西方广目天王执绢索,北方多闻天王执宝幢),他们威严肃穆,自觉承担着防止邪祟入侵的神圣职责,自上而下审视着经过他们的每一个人。孩子们不害怕,将头仰得高高的,在寻找导游口中多闻天王左手所持的吐宝鼠。(在藏传佛教中,“吐宝鼠”被视为吉祥富足的代表)
找到吐宝鼠后,大家心满意足地继续走,穿过门框顶上站着七头狮子的政务大门,再经过旧时代马皮报时大鼓,我们就到了德央夏广场。
德央夏广场被三面墙围合,正对面就是高耸的威严的白宫主楼。主楼的窗户边被涂上黑色涂料,呈梯形状,“香布”上密集排布着金刚和法轮元素,让人不自觉产生敬畏之感。我盯着耸出来的最高层的台子,想象着旧西藏时期为十四世达赖祝寿的场景:达赖站在第七层阳台上,俯视着德央夏广场,广场上藏戏演员们正使出浑身解数表演,旁边站着贵族和僧官们。为了给他祝寿,下密院全体人员需要念忿怒十五施食回遮法,需湿肠一副、头颅两个、多种血、人皮一整张......(《西藏发展道路的历史选择》白皮书披露了上述残忍史实)
我们所步入的恢弘殿堂,宗教圣地,曾经也是政治的角斗场,阴谋的栖息地。藏传佛教作为一种宗教信仰,其佛法教义本身是普世的崇高的,然而,旧西藏政教合一封建农奴制度的本质却与向善的佛法相悖,官员、贵族、上层僧侣们利用宗教将人分为三六九等,以实现剥削和压迫的目的。布达拉宫作为历史赠予我们的文化遗产,其艺术性无与伦比,但是,金碧辉煌的底层还沾着斑斑血迹,这是我们永远不能忘记的。
思绪飘飘,我又想到了仓央嘉措,他与政治无缘,其实在一定程度上,远离了杀戮,靠向了佛法那一边 ,即便他在学习佛法的时候同时在想念爱情。
仓央嘉措出生于崇尚自由、尊重爱情的门巴族,他在山野间度过了属于自己的年少时光,十五岁那年,他才懵懂地踏进了布达拉宫,正式成为政治局上的一颗棋子。
享受过自由,感受过生活,这便是他与前五任达赖喇嘛们不同的地方。有过自由的人知道自由的美妙,有过生活的人不会将人划分等级。那么,用宗教与政治去禁锢他的思想和身体,去迫害同他一样的子民,他怎么能愿意呢?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将自己寄托于爱情,才会在扎什伦布寺要求五世班禅罗桑益西收回所曾受的一切戒吧。
抬头再看一眼白宫的最高层,仓央嘉措一定未曾居高临下地俯视过这片大地和雪域高原的子民。
我们准备进白宫了。进入白宫后便不能拍照了,我们跟着人群走进廊道,廊道左侧是一张五世达赖喇嘛封桑杰嘉措为执政大臣的文告,站在右侧面立柱的方向仔细看,可以看到五世达赖喇嘛的掌纹。廊道右侧绘有文成公主进藏图,图中清晰地描绘着公主进藏时带着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的图景。
穿过门厅,沿楼梯向上攀登,首先抵达第四层的东大殿,历代达赖喇嘛的坐床典礼、亲政大典等最重大的政治宗教仪式都在此举行。殿中设有达赖喇嘛的宝座,并供奉着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大师的塑像。第四层和第五层之间是弥勒佛殿,这里主供一尊巨大的弥勒佛鎏金铜像,达赖喇嘛和僧俗官员会在此进行宗教礼拜和祈祷。再往上爬,就到了白宫顶层,东西日光殿。东日光殿是白宫最重要的政务殿堂,是达赖喇嘛处理世俗政教事务的核心位置,而西日光殿是达赖喇嘛的日常生活起居殿。
如果说白宫属于政治与现世,那红宫就代表信仰与永恒。红宫内共有八座历代达赖喇嘛的灵塔,当然,这里面没有仓央嘉措的。灵塔被黄金、珠宝所装饰,璀璨夺目,其中五世达赖喇嘛罗桑嘉措的灵塔最为壮观,耗金数千公斤,镶嵌珠宝无数。导游告诉我们,布达拉宫最不值钱的就是黄金与珠宝。
参观完后,我们站在一小块幽暗的站台上,等着人流通过。这时候,旁边一个女导游读起了仓央嘉措的《那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2011年,电视剧《宫》的片尾曲《见与不见》火爆得厉害,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才知道仓央嘉措这个名字,然后去读了他所有的能查到的诗,《问佛》《那一世》《住进布达拉宫》。一晃14年,我来到了他写诗的地方,踩在他的脚印之上,与他相见。
有意思的是,红宫没有仓央嘉措的灵塔,甚至西藏都没有他的痕迹,可是我们在这里,读起他的诗,然后想念他。
大昭寺的阿佳,将我们一家四口拉进朝佛的本地人流。
从布达拉宫回到酒店后,我们没再出去,选择休整一下午,确实,抱着孩子在布宫爬上爬下,是很累人的。孩子们不知疲惫,在床上椅子上蹦来蹦去。我忙着去预约大昭寺的门票,好在它没有布达拉宫那样难约。
本想早起,跟随第一批信徒的脚步转过八廓街,步入清晨的大昭寺,谁想到醒来又快十点了,这个倒时差还真是有些意思。
快快收拾完走出房间,才见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真是个好天气。我们冲进雨里,沿着小路往八廓街的方向快步走,就一会儿工夫,星星的羽绒服闪亮亮的,就要湿透了。孩子们拒绝躲雨,将雨当成了最好的玩伴。拉萨的雨那么干净,我们巴不得永远拥抱它,怎么愿意躲起来呢?
雨中的八廓街清新潮湿,青石板路格外光亮,我们跟着人群穿小巷,沿路欣赏着各色小店,目不暇接。在这里,导航没有人流准确,跟着人流顺时针走,你将去往要去的地方。
在小路上兜兜转转,提着新买的酸奶疙瘩,我们站在了大昭寺正门口,看一排排朝圣者们俯身下拜,循环往复,这是在布达拉宫没见到的神圣场景。
虽然布达拉宫是拉萨的标志性建筑,但在藏地人民心中,大昭寺却是信仰者千里万里都都要奔赴的目的地,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文成公主带来的释迦牟尼12岁等身像被供奉于此,并被认为极其灵验。所以,我们在这里很少见到游客,而遇见的多是藏地同胞们。
我们离开朝拜区,沿着检票口的细长小道进入大昭寺宽敞的露天院落。院落中游客零散,我们对如何参观毫无头绪,而从容的朝圣者们已经排着长队从旺盛的酥油灯处经过,在围栏的那一侧,转着经筒朝大殿方向挪去。我们走参观通道,与人家并不是一条线路,所以显得无比舒展与自由,可是我第一次希望自己是在拥挤的队伍里面。
进入大殿,我们一家四口在游客中穿梭,不知该往哪个殿去。我抱着星星站在一线之隔的拥挤队伍之外,想要融入他们,可是后面的队伍那么长,看不见尾巴。这时候,一个藏族阿佳空出位置,让我们四个人插了进去。这个时候,我才进入了大昭寺。
被人群涌着,我们到了最近的佛殿口,殿门口低窄,需要里面的人走出后才能挨个进去,还要注意不碰到脑袋。殿内空间极小,除三面佛像外,中间还摆着巨大的酥油灯台,所以步行通道仅能容一人通过。我的前面是位老奶奶,她提前准备好酥油,放进灯台里,然后朝着一位位佛像挨个拜了过去。
就这样,我们跟着队伍经过药师佛殿、观音佛殿......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快到释迦牟尼殿的时候,人群拥挤了起来,我的脚脱离了地面,整个人被拥了起来,而小一同学已经被挤到后面去了。一直跟着我的藏族阿佳一把将小一拉拽到我跟前,推着我们往前走。我们跟着人群挤上台阶,绕释迦牟尼金像顺时针绕到佛像右侧,师傅将孩子们抱起,告诉他们用头去触碰金像,然后给他们一人戴上一条哈达,送他们下了台阶。
我不信仰宗教,可是置身这里,被虔诚的藏地人民包围,去旁观他们的生活方式,理解佛教在他们精神深处的含义,还是大为震撼,又思考良久。
我来是为了感受,不是为了祈愿或者还愿,但我还是坚持进入拥挤的人流,让孩子们去触摸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因为没有人会拒绝一个美好的祝愿。我想,心理安慰和精神支撑或许是宗教最大的意义,所以,不信,也要深怀敬意,不解,也别妄图干涉。
想起来去年在手机上刷到的“醉关公”视频,每次看都会流泪。“关公胯下过,关关难过关关过”,那些带着孩子跪下的父母们,不敢奢求关公能够祛除疾病,只是想在关公这里得到一点心理安慰罢了。世间生命万千,生活有苦又甜,每个人都要经历苦的时候,而最难的那一段,总是需要从哪里去得到一些慰藉。
我不懂佛法,不懂宗教,但我觉得好多事情的本质都是一样的。
从主殿出来,天还是阴的,雨还在下。我们绕进一条小道,给孩子们买了他们要吃的冰淇淋,去找据说是藏地最灵的女财神扎基拉姆。
在扎基寺的超大经筒上飞,飞到藏族老奶奶的背上去。
老公辞职创业,目的是赚钱,所以听说扎基拉姆是藏地最为灵验的女财神,我们一致决定去沾沾财气。
扎基寺门口的小店与其他寺庙的不太一样,店里主卖白酒,据说扎基拉姆喜欢喝酒。我们站在一个小摊前面,研究酒的产地和价格,小声探讨老家的汾酒没有卖到这里来。
我选了一瓶高粱酒,要给它装到袋子里面去,谁料一拿起来,酒撒了我一胳膊,圆圆的玻璃瓶底叮咣地掉在我脚底下。店主不好意思,将抽纸塞在我另一只手里,我感觉很有意思,想着是不是女财神急着和我干杯。
揣着红塑料袋子,我们走进扎基寺。刚进门的左手边有个小房子,里面安放着一个巨大的转经筒,一位藏族奶奶正在跟随祈福。小一不晓得大转经筒的威力,将底下的把手用力向前推去,这一推不得了,他被把手拉扯着往前扑,飞到了藏族奶奶的背上。我忙拉住把手,疯狂向奶奶低头认错,拉着孩子们就走。小星星如泥鳅一般滑向地面,哭喊大闹,说他还没有飞。
煨桑炉的烟火热烈,星星不再执着于飞,将注意力转移到团团的烟雾中来,而小一还在兴致勃勃地回顾飞出去的惊险瞬间。
穿过烟雾,我们向主殿正门走去,去找那位三目圆睁、舌头外伸、肤色漆黑的女财神。一进到殿内,浓烈的白酒味道朝人的鼻子里钻,其实不用跟人流,找到白酒缸子就可以找到扎基拉姆的位置。
我们将酒交到师傅手里,看着他们拧开瓶盖,把酒倒入酒缸中,酒在这里并无分别,女财神并不挑剔。
扎基拉姆像就在酒缸的右前方,我们跟着师傅的指引在她的正面站定,认真地表述自己的希望。虽说寺的名字叫扎基寺,但殿内的扎基拉姆像却比想象中的小了许多,她确实有些骇人,可是我觉得很可爱,像小朋友。
从扎基寺出来,我不自觉地去闻左袖的味道,想着白酒味啥时候可以淡一点,两位小伙子频繁地伸着舌头,没有眼力见儿地问我:妈妈,你看我像不像扎基拉姆?
我倒不觉得是对女财神的不尊重,反而认为她很是得人心。
顶着新疆的馕,在暴雨中的布达拉宫脚下放肆嬉闹。
在拉萨的旅程慢慢进入了倒计时,我们不愿躺在宾馆的床上消磨时间,决定在夜晚来临的时候,再去看一眼布达拉宫。
从酒店到布宫步行不过30分钟,我们穿过八廓街商场,冲赛康市场,穿过包子店、牛肉面馆、首饰店、藏服店,来到了布达拉宫脚下的广场。
过了安检进入广场,天上就下起雨来。先是零星小雨,没过几分钟就成了瓢泼大雨,我说过的,我们喜欢雨,尤其是大雨。
孩子们跑过湖上游廊,跑进巨大的广场,在雨里大喊,蹦跳,释放着巨大的快乐能量。布达拉宫就那样神圣地安静地矗立他们身后,红得耀眼,白得透彻。
雨越下越大,广场上的人都躲在了便民服务站的房檐底下,我们一家成了一档节目。
爸爸和孩子们在栏杆前站定,准备开启一场雨中赛跑,随着“321”的指令发出,他们向我奔来,从布达拉宫向我奔来。
雨没有要停的迹象,它下得酣畅淋漓,我们被淋得酣畅淋漓。它会停下来的,可是我们得走了。
打车回到宾馆,已经快11点了,孩子们洗了热水澡,钻进被窝睡着了。我们俩享受着难得的安静时光,商量着回家的路线,其实走当雄、那曲、西宁、银川,是最快的路线,但是西宁这条路已经走了许多次,而且我一直想去成都转一转,所以我们最后选择绕路,走当雄、那曲,然后转到昌都,途径江达,进入四川省,再从成都到西安,过运城,走忻州,回到呼和浩特。这一程,又是4000公里。
定好路线,将行李收拾收拾,又是凌晨2点了。这是在拉萨的最后一个夜晚,等明天的太阳升起,就是返程的时候了,下一次来,不知是何年何月。
在念青唐古拉山下打一场雪仗。
第二天醒来,已经11点了,但天色暗沉,拉萨仍旧下着小雨。我们无所事事,到处转悠,想要拖延一下,再拖延一下。但是得走了。
车子快速离开拉萨,往当雄方向开,我和孩子们在雨的送别里,慢慢睡了过去。车子停住了,孩子们从床铺爬了起来,开始大叫。我睁开眼睛望向窗外,哦,琉璃世界,白雪没有红梅。老公打开车门,将孩子们穿戴好放出去,告诉我这是到了念青唐古拉山附近了。
我下了车,拉出一件长羽绒服裹上,还是不住地打颤,这里太冷了。孩子们不怕冷,他们踩在厚实的雪地里打雪仗,星星的头上,脸上,脖子里全是雪水,他大哭着朝我跑来。
天色又暗下去了,一辆辆车从此经过没有停留,我们玩了这么久,没有碰到一位游客。孩子们兴致依旧高涨,我不能扫兴,于是自顾自地去转悠。
走进服务区的小商店,在昏暗的灯光里,我见到了一对中年夫妻,他们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
从小商店绕出来,绕回雪白的世界,这偌大的世界里,只能听到孩子们纯粹的大笑声。
去纳木错的沿途找一山头的高原鼠兔。
伴着一路雪景,我们在晚10点到达当雄县,住在了国道旁边的一家宾馆里。宾馆条件不太好,我们虽然锁起了门,但还是被半夜闯进来的陌生人吓了一大跳。孩子们没有任何知觉,我却被吓得不轻,无法再睡过去了。
迷迷糊糊到了早上,我们赶紧收拾东西下楼,推开大门,又见一个崭新的白色世界,蓝色车子被雪裹得严严实实,成了一个毛绒大玩具。
雪造就的任何场景对于人们来说,都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它将黑暗与污秽掩盖的能力,让人总是情不自禁靠近它,爱它,永不厌倦。
雪是相同的,但每一寸被雪覆盖的地方,又是不同的。我们行驶在黑土白雪交织的路上,与牦牛同行,奔向纳木错。天色阴沉,雪雾起来了,将黑松花似的山上罩上一匹淡青色软烟罗,后面藏着隐隐约约起伏的山头。
天上飘起了雪花,路上开始结冰了。
前面有停下来的车子,车上的人都站在车外,满脸焦急,等待救援。我们很紧张,因为车子没有安装防滑链,照这个情况,大概率要掉头了。
不甘心地慢慢向前,车轮开始打滑了,我们开始商量上去还是下去。这个时候,左侧跟来一辆车,与我们并行。司机打开窗户向我们喊道:前面危险,我有防滑链!
将车子停在路边,这位藏族同胞向我们展示了他车轮上的自制防滑链,并帮我们在两个前轮处分别安上了一双,收了160块钱。这是最开心的一次交易,他们挣钱挣得开心,我们花钱花得幸福。
靠着这四根防滑链,车子在冰雪路上稳步前进,在仙雾缭绕中超过了一辆辆无法攀爬而停滞的同伴们。
天啊,山的后面出现了一只长长的眼睛,它就在漫天浓雾和白绸山峰的中间。浅蓝色的天空、钴蓝色的湖水间横亘着连绵起伏的雪山,那生长于纯白天地之间的,拥有着最清澈的蓝色,细长的,充满智慧的,那是佛的眼睛。我找尽任何词汇都难以形容我看到的美景。
“眼睛”再也看不见了,世界又是一片珍珠白。我还要去再找找那一抹钴蓝色,却找见了漫山遍野的高原鼠兔,而我一直以为那是小石头们。鼠兔们睁着滚圆的眼睛、竖起可爱的耳朵在雪地里立正,迎接我们来,又静送我们走,像这高原的小主人。
孩子们疯狂大叫,要下去找它们一起玩,可车子并没有停,我们不该扰了主人们的清静。
终于到了纳木错游客服务中心,短短十几公里的路程,我们走了2个多小时。
高原女神赴一场冰雪之约,我们是她最美最深沉时刻的虔诚看客。
越靠近纳木错,就越感谢帮助我们的藏族司机,他赠我们玫瑰,每片花瓣都化作一场美景,这是他送的礼物,也是西藏送的礼物。
自驾无法进入,我们买了观光车票进入纳木错,一车总共七个人,我们一家四口,一对情侣,还有司机。以为路途不远,车子却开了将近40分钟。
车上放着西藏歌曲,外面仍是琉璃世界。乌云滚滚压着雪山,群山绵延挨住雪原,雪原上探出小小的头来。车子在一座小房子边停了下来,藏族奶奶上车,走一段,车子再停下来,藏族奶奶下车,哦,这是他们的家,世代生活的地方。
过了很久很久,车子停了下来,纳木错到了。我们下了车,经过一群马儿,在几个藏族同胞的注视下,下坡往纳木错走去,她就在不远处,在冰雪中穿着一条优雅的、钴蓝色、闪着光的裙子。
孩子们踏着冰雪往前跑,雪水已经灌进他们的鞋子里。星星在厚厚的冰里摔了一下,就再也不走路了,他要爬在我的身上。我抱着他,在滚滚乌云之下,小心翼翼的跨过牛粪、躲过冰水,缓缓前进。几个游客经过,他们边吸氧边赞叹我在高原之上优秀的身体素质,而实际上,我已经走不动了。慢吞吞的我被慢吞吞的一头牦牛超了过去。
我终于走到了湖边,飞翔的棕头鸥也终于吸引了星星的注意力,他勇敢地踩进雪地里,去看鸟儿们呼啦啦突然飞起,又一只只落下。小一去追那只像他一样可爱的羊羔,说他们是同一族的,他姓杨它也是羊。
大家都找到了自己所喜爱的,终于只有我自己了,我朝着脚浸在湖里的牦牛们走去。
站在一头打扮热烈的牦牛身边,我要好好地看一看纳木错。今日是个阴天,云朵滚滚向前奔去,这儿薄那儿厚,薄的呈现青白色,厚的和湖水同属一个蓝。湖水也往前奔,奔向岸上,哗啦啦奔到我的脚下,它在岸边刹住车,激起一层小水花,又被后面的浪打下去了。风吹,鸟叫,浪推,云奔,纳木错在走动,这位高原女神要去赴一场冰雪之约。
不过几分钟,孩子们从小湖那边跑过来了,他们要骑牦牛,要踩湖水,要我抱。刚刚过去的几分钟,就是我与纳木错相逢的时间。
孩子们开始哭了,他们的脚要冻僵了,我们该走了。
坐上返程的观光车,我们都沉沉地睡了过去,再美的风景也撬不开眼皮子了。
PS:孩子们的脚被冻伤了,我一路上都在帮他们搓脚。
要走的时候,连猴子都来送别。
去往纳木错的路途是漫长的,但离开却快得可怕,我们已经慢慢地远离了纳木错,靠近了那曲,又从那曲出发,逐渐靠近昌都。
此次进藏,我们发现,地图的距离并不代表要行驶的实际距离,导航时间也并没有什么参考意义。西藏很美,路很难开。
车子离开那曲后,驶入了著名的G317川藏北线,风景当然壮美,可我却记不起来了,我只是在盘山盘山,转弯转弯,头昏脑胀。
“树上有猴子!”老公在前面喊道,吓了我们一大跳。我和孩子们一下子来了精神,将车窗摇下,去找猴子们。
这应该是一片藏猕猴聚集地,因为车子越往前开,猴子越多,它们挂在树上,站在路边,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看。哦,车上还有香蕉,就是前几天在雅鲁藏布江附近捡的那一把。果然,从藏地获取的食物,最终还是要还给藏地的主人们。
孩子们不满足于在车上看猴子,他们带着香蕉下了车。猴子们立刻围了过来,有只大点的跳起来去够小一的手,将我吓了一大跳,也将小一吓了一大跳,他匆忙将香蕉扔了出去,跑去远一点的地方。
香蕉没了,面包也没了,我们不能给猴子吃糖果和方便面。
在手机上查了一下位置,这里是类乌齐县,距离川藏交界处岗托村还有380公里。西藏如此好客友善,进藏有孤狼欢迎,离藏有群猴送别。再见了。
18岁,我要离家乡越远越好,32岁,看你怎么看不够呢?
车子依旧在盘山,可是风景渐渐不同了,树高耸茂密,山层林尽染,河奔涌翻腾,我们的身体越来越舒服了。
欣赏着不断变幻的峡谷景色,呼吸着富足的氧气,我们进入了西藏升起第一面五星红旗的地方——康巴江达。站在金沙江十八军渡口,孩子们朝向闪耀的红军帽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车子继续经过德格、甘孜、康定、成都,我们在德格印经院门口张望,去大金寺主殿门口听经,在格萨尔王城的草地上翻滚,到折多山观景台上看超级月亮,然后卯足劲儿在成都疯狂地吃,火锅,钟水饺,麻辣兔头,钵钵鸡,钵仔糕。顶着圆滚滚的肚子,我们穿过剑门关,一路来到了西安,一个离家很近的地方。
离开家是2023年的8月份,现在已经是2025年的11月,我有整整两年多没回山西了。车子经过西安,我依旧在纠结要不要回去,不是不想回,是有些近乡情怯了。
老公比我的意志坚决,他穿过西安,坚定地朝运城方向开去,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2点半了,我们在小区里转圈,迷迷糊糊地找不到家的位置。
等兜兜转转将车子停在楼下,弟弟的电话打了过来,他在家里等我。
弟弟养的猫肥肥的,可爱却胆小,一见我们来,躲进了房间里。没说什么话,我们就各自睡了。
第二天起来是11点钟,我拉着星星去门口吃早餐,我想念胡辣汤、南瓜包子、八宝粥、油条......我们两个人,点了一桌子,我忘了,我们运城的包子像星星的脸那么大。
家乡的饭好吃极了,可是我撑得实在是吃不下去了。该给舅舅他们打电话了,我有些踟蹰,提前预演着对即将到来的爆炸式亲情的手足无措。
家里的亲戚就是这样热情温暖,不管是哪个孩子从远方回家,他们都会扔下手头上所有重要的事情来促成一场团聚,没有例外的时候。
给表妹打去视频,想先侧面了解下大家都忙不忙,视频被接起来,摄像头转了一个圈,舅舅,舅妈都在家。我告诉大家我回来了,舅舅愣了好半晌,告诉我收拾好去他们家,我们一起回县里看姥姥。
挂了视频,拉住小星走出早餐店,表姐的电话打了过来,问我在哪里。
就这么一会儿,全家就都知道了。表姐让我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开始,不准再吃东西,大家要一起吃饭。
回到家里,将孩子们收拾妥当,准备去见我的姥姥了。从市里到县城三十分钟,就是这三十分钟,我憋得喘不过气来,我开始无缘无故发脾气了。
车子开到了小巷口,我感觉整个身子都要缩进后座里去了,而前面十几米的地方,大姨正在等我们。
大姨看到我们的车进了巷子,扭头进了屋子。等车开到屋前的时候,车玻璃左侧站了一排人,三姨,小姨,大表姐,二表姐,舅舅,舅妈,表妹......
我边开窗户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姨将星星抱了起来,小外甥将小一狠狠搂住,我只是哭,没有办法说话。
进了屋子,我看到半躺在床上的外婆,坐在她的身边,我不说话,她也不说话,我们就是互相面对着哭,没有拉手,没有拥抱,自己哭自己的。
大家围住我和外婆,眼圈都红了。
外婆红肿着眼睛发脾气:他们都知道,就不告诉我,他们都知道,最后才告诉我。
小姨和舅舅和我聊天,大姨将柿子、梨、石榴往我们车上搬,副驾驶装不下,又给装到了车顶上,外婆安排三姨把床底下的半袋酸石榴放到我车上去,三姨偷偷在我耳边告诉我:你外婆那石榴特别酸,我只给你拿了几个,又给她放回去了,你大姨给你拿的是甜的,够吃了。
表姐掀开门帘子进来,张罗着去吃饭。吃饭的地点选在了30公里外的万荣县的一个小院子。
我坐在车上,已经无法思考吃饭为什么要选在那么远的一个村子里,只是看着副驾驶满满的柿子和石榴哭。
小院到了,从外面看是个烂尾楼,一掀开帘子,就穿越进我们山西庙会了,炸麻花的,炸油糕的,蒸菜卷的,蒸晋糕的......哦,这是我的小时候啊。
18岁以后,每时每刻都在想着离开山西,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生活,于是越跑越远,跑到了北京,嫁到了内蒙,在新疆生活了十年。
2025年,我32岁的时候,就站在山西的土地上,我想回家了,迫切地想留在这里,吃几块钱的早餐,和姐姐妹妹们说话,陪外婆姨姨舅舅们聊天。
可是怎么办呢,我要什么时候才能报答完所有的爱,带着我的童年一起。
我们围坐在大圆桌上,吃着一大圈的、各式各样的、小时候的饭菜,互相聊天。姥姥抱着熟睡的小星,捏着他的耳朵,试图将他唤醒,好叫他别饿了肚子;小霈、小一和小派蹲在地上,玩刚从小卖部买回来的铁皮青蛙和坦克;三姨凑到我耳朵边上,悄悄告诉我:你外婆一直在看你,她说咋就看不够呢。
小派哭了,说哥哥们不给她玩青蛙,小星醒了,要爬下椅子去找哥哥们玩,表姐还滑着手机继续点菜,我一直吃,把每个菜都吃了一遍。这次吃完,下一次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离别的时候到了,车子要开往不同的方向了。
我吃得很饱,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可还是掏出一个大柿子啃起来,星星拿着一个比他的脸还要大的梨子,也啃起来。我要吃,不能浪费,一个都不可以。
小姨的电话打了过来:你刚才说万荣的苹果好吃,你舅舅问你,要不要带一箱?
返程的日子到了,但每一次离别都开启了下一次相见的倒计时。
在内蒙的时间过得异常快,就是睡觉、吃饭、陪孩子。小星要和爸爸待在内蒙一段时间,而我和小一即将返回新疆。
我期望着时间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可是分别的日子要到了,11月15日就在跟前了。
14日上午十二点,和家人吃过早餐后,我和小一从呼和浩特出发,第二天晚上的十点,我们躺在阿克苏的家里,整整33个小时,3300公里的路程。第三天我在腰间贴了8张膏药,挺着笔直的脊背走进了办公室。
过去的25天像是一场不真实梦,而我,直到浑浑噩噩工作几天之后,忽然坐在办公室里泪如雨下。
我开始陷入疯狂的想念,想念拉萨的雨,想念微笑着将我们拉进队伍的藏族阿加,想念路上磕长头的信众,想念忽然转头的奶奶,想念寺庙的红墙,想念布达拉宫的奶白,想念纳木错,想念狼,想念云,想念风,想念秋香黄,想念野驴,牦牛,村庄,想念随处可见的玛尼堆。想念我的星星。想着他的哭泣与委屈:妈妈,你和哥哥怎么忘记带我了呢?
我们像一家子精灵,绕着山峰与河流转呀转呀,将灵魂都丢在了路上。
我们需要再去一次,再去一次,或者永远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