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巷口的豆浆摊先醒了。铁桶里的豆浆咕嘟冒泡,白汽裹着黄豆的香漫出来,溅在穿蓝布衫的老板娘手背上。她甩了甩,用长柄勺舀出一勺,冲蹲在小马扎上择菜的老张喊:"今儿的浆子熬得稠,给你留了碗带渣的。"老张应着,手里的菠菜根被掐得干干净净。
这是老城区的寻常早晨。卖豆腐脑的三轮车刚停稳,竹筐里的油条还带着余温;穿校服的孩子攥着两块钱,踮脚够玻璃柜里的茶叶蛋;遛弯的老爷子提着鸟笼经过,笼里的画眉扑腾着,鸣声混着"刚出炉的糖糕"的吆喝,在晨雾里缠成一团。
烟火气总藏在这些细碎里。楼下的王婶炖排骨,砂锅在煤气灶上咕嘟两小时,香味能飘三层楼。傍晚她端着一小碗上来,搪瓷碗沿还沾着油星:"尝尝?放了八角和陈皮,孩子说比饭馆的香。"我们推让着,她已经转身下楼,楼道里留下一句"明儿给你带点自家腌的辣椒"。
街角的修鞋摊摆了二十年。老李师傅的眼镜片磨得发花,却总能精准地穿好细如发丝的线。有人急着上班,把鞋往他摊上一放:"李师傅,下班来取。"他头也不抬:"放心,保准比新的还跟脚。"傍晚来取时,鞋上的裂缝缝得整整齐齐,鞋底还多钉了块防滑胶,"顺手的事",他摆摆手,接过五块钱,又低头摆弄手里的锥子。
菜市场是烟火气最浓的地方。红的番茄堆成小山,绿的黄瓜挂着水珠,摊主们扯着嗓子讨价还价,却总在称完后多添半个辣椒:"自家种的,不值钱。"有回我买土豆,老太太蹲下来帮我挑,说"这个面,炖肉香",又说"那个脆,炒丝好",末了用粗麻绳捆成一小捆,绳结打得松松的,"好解"。
烟火气也藏着日子的韧性。去年深秋,楼下的裁缝铺遭了雨,布料湿了大半。张姐蹲在门口晒布,有人路过叹口气,她却笑着说:"正好晒晒,霉味去了更结实。"第二天路过,见她正踩着缝纫机,踏脚的节奏咚咚响,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鬓角的白发上落了点金粉。
暮色四合时,烟火气往家里钻。厨房的灯亮起来,抽油烟机嗡嗡地转,锅里的油溅起小火星,葱花一撒,香味"腾"地冒出来。餐桌旁,孩子扒着碗边等开饭,老人慢悠悠地摆筷子,电视里的新闻声、窗外的车流声、筷子碰碗沿的叮当声,混在一起,成了最安稳的调子。
有人说烟火气是"俗",可这"俗"里藏着最真的活法。它是卖菜阿姨算错账又追上来补钱的慌张,是修鞋师傅把零钱塞进铁皮盒的叮当,是妈妈往你碗里夹菜时说的"多吃点",是冬夜里邻居端来的一碗热汤。这些细碎的瞬间,像灶膛里的火星,看着微小,凑在一起,就暖了整个人间。
夜深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只剩豆浆摊的灯还亮着,准备迎接下一个清晨。风里飘来谁家炒菜的余香,混着晾在阳台的衣服味,让人忽然明白:所谓人间,不过是柴米油盐里的相守,是一蔬一饭里的惦记,是这些看得见、摸得着、闻得到的烟火气,把日子串成了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