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爱过你
言章收了画材,带着允生来到咖啡厅。窗边位置安静,眼前女孩,沉静寡语。从前虽是这样,但眼里有期冀。如今只剩下平静,和看不出情绪的面庞。
她还是梳着短发,身上没有任何装饰。喝了一口咖啡,缓缓说道“要回南京吗?”“不能透露,不过会离开这里。”“来同我告别。”
“我不知道我这次去,短时间内还能不能回来。战争已经开始了。”“嗯,一切顺利。”街上人开始多了起来,该是晚饭的时候。
言章起身要走了,突然转身看着允生的眼。“允生,我爱过你。希望你带着这份爱,好好活着。平安。”说着把项链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
允生站在原地,没有作声。他看着手中的项链,用手指抚了抚。你也是。他又坐下沉默了半许,起身离开。
他并不想做英雄,或许他可以找个别的营生。人生没有假如,只是遵从心意往前走。他认输了,在爱她这件事上。
城市沦陷,人多杂乱价贵。学校还开着,学生如常上学。禁区不可去,伤害性事件时有发生。百姓都不敢出声,默默苟活。或说煎熬着,盼着太平。
她本来也没什么朋友,只是看书听音乐散步。出岫偶尔来找她,但她并不想去。出岫爸爸开始为日本人做事。她本能保持距离。除了出岫生日派对那天。
“小姐,你好。我是藤堂宗一。”言章没有说话,也未理会。她看着远处弹钢琴女孩出神。“为什么侵华呢?”宗一神色一凛,没有回答。
“言章小姐喜欢作画。若有机会,还望一同探讨。”言章没再说什么,和出岫告别回家去。路上慢点,出岫叮嘱她。如今租界也不太平。便派车送她。她推说还要去书店拒绝了。
走了一段路有些累了,等电车的时候,包被抢走。她本能的放手,包里是一部分画材,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小偷惊异,但还是跑了。从人群擦过去。
舞厅涣然如天宫,不同车子停在门口。来往的是商客,政治家,银行家,或许也有艺术家。电车到了却想起来,包被抢走了。无奈苦笑。转身下车却被人挡住,宗一付了钱。
车开动她只好先坐下。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与日本人同乘。一路无话,到了公寓附近,言章下车。宗一站在远处,直到言章走进弄堂。他收回目光。
他回想起言章的问题,他没办法回答。对于被侵略者来说,侵略者是千古罪人。至于东亚秩序与武士精神,是不必说的。战争也未必需要正当性,因为本质就是暴力与掠夺。
但他依然选择忠诚,坚决地执行天皇命令。偶尔出现在教室后排,女孩子感到不可思议。言章忽视他,她没有赶走他的实力。所以照旧工作生活。
一日校内花园写生,他坐在草地上看着她。下课他走近,瞥见皮鞋血迹。她拿起尖头画刀向宗一刺去。本能扼住她的手腕,言章并没有用力。
笑着说“宗一先生,溅中国人的血,踩在中国的草地上。真是实在践踏。”宗一低头看见鞋沿血点。用指腹轻轻擦去。“学校是为数不多的清净地,你不该把战争带到这里。”
宗一松手没有开口。审视着她,最后离开。很久一段时间没有再来。他知道她十六岁开枪的事迹。一把锥形刀就想伤他根本不可能。但他又庆幸,因为战争,没有再来的机会。
她红着眼眶抬起头,不让眼泪流下来。女孩们把她扶到教室。或许她不适合战争,她没有办法在别人的血溅到自己身上时不恐惧发抖,没有一击毙命的武力与实力。她只能质疑,发问,对峙。这个糟糕的世界。
11 为了自由
新年将至街上几近无人,面馆也关门了。忘了买春联,买了瓶红酒,老板还送了瓶杜松子。路过炒货店称了点淮盐花生。
“哈哈哈,鬼佬也没处过年?”她提着大半瓶红酒,摇摇晃晃的站在大街上嘲笑宗一。宗一笑着扶她坐在椅上。“呐,这瓶给你。算是还你车费了。花生你不能吃,这是我们的。”
宗一看着递过来的杜松子,喝下一大口。苦涩攀沿上来,他说了句新年好。言章笑着裹紧大衣。“你有多厌恶我?恨不得杀了我?”“你只是个载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的天皇,是怎么想的。但拿别人的总归不对。”
“你觉得我可悲?”“我觉得可怕。人怎么能对人,做出屠杀那样的暴行?也觉得可笑,卸下武器装备,你们和人没什么不一样,会难过会孤独会想家。我听说京都有雪山还有温泉,春天还会开樱花。”
“你适合策反。”“我?”“我不会参与战争,我只想好好活着。”
“大家都想好好活着。或许也为了更好地活着。”“外面冷,我送你回去吧。”“我自己能回。”
宗一看着走远的言章,提着那瓶杜松子回到舞厅。嘱咐服务员把酒存起来。随后与人交谈应邀共舞。或许他失去了武士精神。在异国靠屠杀谋生,某天也会被秩序清理。
年后蒋父来看她,带来她爱吃食物。倒茶没有多说。收下礼物坐在椅子上。眼前的公寓比之前亭子间好了许多,周围交通便利。区域也算安全。
言章许久未回去,蒋父多少明了。他是把言章当作亲生女儿看待的。当然她也适时撤退,保全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蒋父看见桌上放着的酒瓶。让她不要再喝。
半刻钟过去蒋父起身走了,临上车时说了句,没事回家看看。她点头想起刚到这里,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开始她连说话都不肯。现在她都已经独居了。
没事时她喜欢逛逛书市,也去菜场买些蔬菜水果回来。难的不会做,只做些简单家常菜。约莫十一点的时候,砚舟和出岫提着东西来看她。
她微笑着带两人上楼,问他们出去吃还是在家里。最后每人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三人有说有笑地吃完。“没想到你学会了做饭。”“番茄鸡蛋面也算饭的话。”
“哪天你逛书市也给我带几本。”“要什么书?”“一时也想不起来,等回头给你列个单子。”“真是不客气。”
“这不是想着让小宝学点书本以外的东西吗?”“采访一下二位,结婚好玩吗?”两人陷入沉默,言章有些疑惑。
“我们倒有些羡慕你?”“羡慕我?”“一个人自由自在的多好。我现在出个门,买个什么东西,都要考虑孩子。”砚舟笑了笑,“每条路都有代价。”
12 洒尔佛散
学生人数减少,普通家庭学费也是个问题。她有时做私教。这时的她不问公平,而是选择先活下来。一日车子经过东宝兴路,正巧宗一带人走进去。
她问司机这是日餐店吗?司机略沉吟,回到“小姐还是不要知道的好。”风月场?
出岫怕派人来找她,说是取上个月定下的画。顺便把书也带上。她想了想换了身衣服,跟着一起去了。“你怎么还自己来了?”“你知道洒尔佛散吗?”“那是什么,听着像药。”
一旁的女子开口“我记得那是治疗梅毒的药品。”出岫听了吓了一跳,看着言章。“是有许多女孩子被迫害了,她们被注射了这种药,很多都离开了人世。”
女子再次开口“你说什么?”“这是小泉和子小姐,爸爸生意伙伴的千金。”“药物能救人,过量亦可杀人。”言章暂时忘了,女子是日本人。
“大一沙龙不是餐厅。”三个女孩都陷入了沉默,随后流下眼泪来。她们明白了实情。震惊之余更多是恐惧。出岫先生回来,看到这一幕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安慰道,这是怎么了。
出岫说完,先生沉默了半晌。缓缓说道那是慰安所,专门接待日本士兵,也有军官常去。因为卫生问题,又怕女子怀孕,所以滥用药物,有的急性中毒,有的器官衰竭而亡。
合子听到这里又流下眼泪。她看向言章和出岫,喃喃地说“对不起。”不知那是怎样的存在,让女子恐惧哭泣,让男子沉默无言。施暴者又是怎样的心理呢?
她想起宗一弥留在那门口,突然一阵恶心。跑去洗手间干呕起来。她想明白了一件事,敌人就是敌人,不要抱有幻想。
宗一虽存良知迟疑,但行为本质是加害。他蹂躏女子身体,把性当作发泄工具。他或许也看过那些女孩的溃烂昏迷死亡。但仍无动于衷,是帝国主义虚伪褶皱里的残暴与傲慢。
她不知要如何表达,整个人喘不过气来。她流着泪回到公寓,瘫倒在床上。随后拿起画笔,不吃不喝。第二日下午累到睡着,醒来后继续画。完成后寄给报馆。
报纸一经刊登,引起不小反响。很快日本人找到她。她被关进单独监狱。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栅栏,每日透进来点光。潮湿与异味让她作呕。
她不肯吃喝,整个人奄奄一息。被抬到一间密室,放在带扶手的椅上。“谁让你这么做的?”“良知。就是你们泯灭的东西。”“你要知道,你这样做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错,你们害怕了。不然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你们想构建战争的正当性。”“那是你们太虚弱了,枪炮武器作战素质各方面,都差得远。”“先生,靠欺凌弱者,获取利益能强到哪里去呢?何况,这不能成为你们侵略的理由。”
“弱者应该遵守进化法则,被淘汰和优化掉。”“我认为众生平等。”“西方就教了你这些东西?”“西方?你们想称霸世界吗?”“有何不可?”
言章用最后的力气冷笑。施行一半的时候晕过去。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有大片的蒲公英,外婆和她招手,说去她那边采摘。眼泪流下来。滴在宗一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