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镇杂记

多年前,我曾在景德镇呆过一段光阴,许多旧事日渐模糊。当时身处其间,只觉寻常平淡,如今旧事涌上心头,反倒生出满满意趣,每每忆起,轻轻叩撞心门。

早年的景德镇城区不算阔大,整座城市总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空气里处处萦绕着陶土的颜色与气味,大抵是遍地瓷厂林立的缘故。走进作坊厂房,工人们在白瓷素坯上贴花,纹样贴妥后,再通体薄施一层釉水,便是釉下彩;入窑经一千二百摄氏度以上高温煅烧,坯体方才凝练成瓷。开模取件时,一件件温润的碗碟规整出炉,惹人爱不释手。自然也不乏烧制失败的残品:釉色晕染漫溢、器型歪斜走形、釉面厚薄不均,各样缺憾样样俱全。

闲时最爱沿街逛瓷市,沿街连片摆满瓷器摊位。目光流连、指尖摩挲,是难得的惬意。器物或浓彩艳丽,或素净清雅,形制千变万化;花鸟走兽、西游人物,雕琢描摹栩栩如生。不少釉色匀润、做工精巧的佳瓷标价不菲,以我当年的囊中羞涩,只能望瓷兴叹,偶尔选购几件平价残次品收存。彼时薄胎瓷方才兴起,胎体轻薄通透,瓶身可透光影;青花瓷作为景德镇传世经典,素雅古朴,捧在手心,恍如穿行旧时岁月。除此之外,釉里红、仿古瓷品类繁多,万般风貌难以尽数。

每逢假期,我便用被褥衣物妥帖裹好收下的瓷器,小心翼翼塞进行李箱,千里迢迢运回故里。经年流转,大半瓷器或赠予亲友,或路途磕碰碎裂,如今身边只剩一只瓷猫与配套瓷盘。

另一只猫被损坏了


往日课堂上,师长讲授硅酸盐相学、晶体结构,晦涩的专业内容总令我头昏脑胀,唯独一句戏言记忆犹新:“世人追捧珍珠华贵,说到底,佩戴的不过是一串石灰石。”往后每次端详自己的珍珠项链,总会想起这番打趣,暗自失笑。

被陶瓷工艺、工程制图缠得身心疲惫时,校门口一位老阿姨经营的小吃铺,便是我的避风处,一碗相思糊、一碟炒米粉总能抚平烦闷。相思糊以水淀粉兑水熬煮,拌入焖烂的红豆佐糖,入口绵密清甜。阿姨说,此名取自“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食之易起相思,故而得名。炒米粉粗韧筋道,佐辣椒爆炒,鲜香入味,回味悠长。

隆冬时节,食堂沿用木桶蒸饭。招牌粉蒸肉肥而不腻、酥烂脱脂,入口即化,是冬日心头至爱。本地馒头寡淡无味,不同于我家乡的甜口馒头,当地人惯于掰开馒头夹辣椒酱食用,起初我难以适应,日久却慢慢习惯。

一到周末,便上街称买现炒蚕豆,咸甜适口、颗粒饱满,价钱低廉,香脆适口,是常年偏爱的零嘴,如今再难寻到这般个头饱满的蚕豆。

我自常年无雪的南方而来,初遇景德镇的寒冬,格外畏寒,回乡后脚上冻疮几年才去。记得落雪首夜,众人已然入眠,忽闻同窗惊呼下雪,连忙翻身起身,拎着脸盆、水桶跑到院中接雪,舀一勺落雪含入口中淡淡涩味,惹得满室欢笑。待雪势渐盛,便在宿舍门口堆起雪人,黑纽扣作眼、红毛线勾唇,模样憨态可人。

白日课间,男生忽然攥起雪团投掷嬉闹,雪球落在身上不痛,却总猝不及防吓人一跳。我起初茫然,原来积雪可以攥团把玩,随即就地抓雪成团,众人互相投掷,漫天飞雪混战,热闹非凡。

夜里洗衣物悬于廊下,一夜寒风冰冻,晨起长裤冻得笔直坚硬,竟能直立如棍棒,初见此景的我,对着冻硬的衣裳笑了整整一晨。

待到冰雪消融,路面泥泞湿滑,行路极易摔跤,寒天沾湿衣衫,又冷又疼,算得上冬日一桩恼人琐事。

闲暇时节,也曾去往景德镇周边乡野。当地多食用菜籽油,每逢花季,田间连片油菜花肆意盛放,漫野鎏金。借了相机,在花海中奔走留影。曾随体育女老师进山踏春,漫山杜鹃肆意绽放,繁花簇拥、难见枝叶,粉艳朱红铺满层叠山丘,我们随手采摘数枝,带回宿舍插放。也是在深山密林里,我头一回听闻山蚂蟥,穿行林间,总惴惴不安,生怕小虫骤然附身。

也曾到过附近的鄱阳湖,浅滩之上螺壳堆积如山,我满心疑惑,这般海量螺蚌为何无人采食?本地人闻言打趣:“怕是你们故土,万物皆可入菜。”

时光荏苒。现在的景德镇应该已大变了模样,偶尔在梦中回想着,流光难溯却是回不去了。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