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识孔乙己时,十四五岁,懵懂地听着讲台上老师分析人物,云里雾里点头摇头,抑或在书本上记下角色形象,二三十字,便草草概括了他陌生又复杂的一生。
再相逢,二十四五岁,我学着当年讲台上那个长者的样子,试图用百字不到,给台下的四五十个同样十四五岁的他们交代清楚这个满口之乎者也的、有点儿迂腐的老式读书人的形象特征。这样的交代我大约做了一二回,此时孔乙己于我而言,只是与短衣帮不同而已,他只是咸亨酒店里站着的穿长衫的唯一一位顾客,只是那个传说偷了别人家东西被打断了腿,那个似乎好像的确是死了的小说中的不起眼的一个主人公。
后来有一天,孔乙己突然变得饱满立体又鲜活起来,他好像活过来了,立挺挺的站在我面前,他在同我对话。彼时他已不再穿那身破烂的长衫,而是同我们熟悉的身边人一样,是现代“都市丽人”的装扮了!他还像书里记载的那样喜欢到咸亨酒楼喝酒,下酒菜却多了样式,各色肉类鱼虾自然不在话下,茴香豆倒是回回必点,仿佛它是咸亨酒楼的招牌菜。
孔乙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温一壶酒,要几碟小菜。他像每一个疲于应付甲方的都市牛马那样,好不容易熬到下了班,今天不想叫外卖了,自己出去吃一点儿吧。包间就算了吧,毕竟自己一个人而已,大可不必。甚至于更喜欢坐在马路边上,边吃边观察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步履悠闲。孔乙己忍不住感叹,这才是活色生香的人间烟火啊!
不乏有人对埋头干饭的孔乙己驻足点评,孔乙己全部一笑应之,他果真像书里记载的那样随和呢!指指点点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孔乙己真想赶紧回到写字楼里被甲方刁难!这个传统的读书人始终拉不下脸,做橱窗里随时随地被全方位展示的商品,就像两车相撞时,路怒症的司机指着对方鼻子相互拜访十八代祖宗,孔乙己绝不这样干,他只会理智地打电话、在交警指示下上传照片、定责定损理赔。
课堂上,孔乙己摇身一变,成了那个给又一批十四五岁的小娃讲人物形象的他。底下时不时传来不和谐的细细索索说话的声音,孔乙己不住地提醒他们小声些,安静些!台下细细索索的声音反而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他们有的甚至在讪笑,交头接耳的声音不绝于耳。“安静”!孔乙己忍无可忍,终于拿起教鞭拍了一下讲台。短暂的安静之后,教室里爆发了雷鸣般的笑声,他们竟然在笑!他们嘲笑他竟试图教会他们尊重、嘲笑他略有口音的普通话、嘲笑他的穿衣打扮、嘲笑他一个月领着三千块钱的窝囊费却干着三万甚至更贵的活儿、嘲笑他明明气到快爆炸了,却不敢拿他们怎么样。他们甚至仗着孔乙己不敢拿他们怎么样就肆无忌惮故意挑衅孔乙己的权威……
有热心市民支招说,孔乙己啊,你倒是拿出点手段来啊,你太温柔了他们可不怕你,你要揍他们,棍棒出好人,你别不敢下手啊,该打就打!孔乙己也不是没信过热心市民,孔乙己曾经因为轻轻拍了一下课堂上嗑瓜子的学生,被热心市民告黑状,衙门的要求他写情况说明,威胁他出面道歉,否则罢免他工作。孔乙己最终还不是道了歉,不然能怎么办呢?肩上的担子重啊,人到中年不得已啊!
最让孔乙己怀疑人生的,不是私塾里那几十个孩子多么多么不听话,即使他们孩子气起来确实会犯一些不得了的错误,于孔乙己而言,那都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幼稚游戏。
孔乙己班上有一个特殊的孩子,他的特殊性在于无论他说什么,他的母上大人都坚信那就是真相。有一天,这个孩子回家随口告诉母亲,私塾里的夫子威胁他,不签某种协议就不允许他再去私塾学习。娃的母亲果然没让人失望,不问青红皂白,又去衙门里告状,后来查下来发现,那样的话夫子一句没说过,全是她儿子杜撰的。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谁能想到他老娘为了这件莫须有的事情居然往衙门里跑了一趟又一趟,一会儿怀疑衙门包庇夫子,要么就是怀疑夫子贿赂衙门,她铁了心要让夫子不好过啊!
有人说,孔乙己为什么不解释一下呢?孔乙己每一次试图解释,那位老娘就用各种腌臢的话谩骂孔乙己,丝毫不给孔乙己还嘴的机会。孔乙己无奈,自己好歹是个读书人,除了之乎者也,骂人的话是一句也说不出口,回回吃瘪,无可奈何。
后来孔乙己慢慢变得麻木了!
他的教养不允许他真的对私塾里的学生大打出手,从小从书里学来的道理教会他万事多忍让,退一步海阔天空!
孔乙己终究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行尸走肉🧟
长衫还像以前那样,是困住他的唯一桎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