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灰中掺杂银丝的短发,沟壑纵横的沧桑面颊,玳瑁色眼镜下不复昔日清澈的褐色瞳仁,构成了你。你虽只是这繁华大街上一个渺小的存在,却在我的心中如同一束闪烁雀跃的烛火,迸发着最美的光焰。
小时候,我总和妈妈去那家小店。店内生意冷清,我总看见你独自坐在柜台前,搂着一团毛线织着毛衣。听到脚步,你才缓缓抬起满是褶皱的上眼睑,咧嘴笑着,露出发红的牙龈,在我手中塞上一颗糖:“这个给你。”可我却觉得那糖带着“不合时宜”的窘迫,使我尴尬而无奈,于是总刻意远离,绕道而行。
而那个午后,我忘带钥匙,只好钻进便利店借座机打电话。店内只有你独自一人坐在柜台后织毛衣。清脆的门铃声中,你抬头熟络地向我微笑:“你来啦。”我应付着,便冲向电话。等到挂断听筒,见你仍在摆弄毛线,禁不住好奇地探头。你的手顿了顿,微微发紫的嘴唇扇动着,露出稀疏的牙齿,笑着展开衣片:“看,给我孙女织的,她在外地上学,冬天冷。”语气里浸着暖意,可我分明看见,你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淡淡的落寞。
我摩挲着座机听筒,想起以前丢掉你给的糖,忽然有些惭愧。“你孙女多久回来一次啊?”我扯开话题。你放下线团,撑着柜台佝偻着腰站起,望向街对面的公交站台,“上次回来还是去年,只待了七天。”你掰着枯槁的手指,细细数着为数不多的幸福日子。但很快,你褐色瞳仁里蒙上一层薄雾,兀自讲起藏了半世的故事:“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做工,后来厂子倒了,老头子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供他读书。现在他也成家立业,离开我咯。我守着这家小店,织织毛衣等孙女回来看看,也挺好的。”
巷口传来放学孩子的嬉闹声,你抬起头,絮絮叨叨地望向窗外,瞳仁里映着落日:“人这一辈子啊,就像织毛衣,得一针一针来,有紧有松,有起有落。理顺放平,将问题迎难而解,用平常心过日子,就不悔了。我这一辈子没有怨过谁,就这样平平淡淡地把困难编织成幸福,不好吗?”
余晖透过梧桐叶,在你的银发间跳跃,为毛衣镶上一圈金边。我望着针在你枯槁却灵活的手中翻飞,忽然明白,你织的不仅是毛衣,更是对亲人的牵挂,是对过往的释怀,是在喧嚣尘世里凭借坚韧留住的人生暖阳。
你的人生——平凡而温暖,渺小却坚强,散发着用一生汇聚起的璀璨微光。你那沉默下的独立、坚韧与豁达,以静为风,以美为翅膀,带我领略高山之后更绮丽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