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涯从山下回来的时候,又被那个白衣小姑娘给拦住了。
妄涯双手合十,道:“故鸢姑娘,近日可好?”
她却撇撇嘴:“你已半月不在,我怎会好?妄涯,听闻你去了山下,可有遇了什么奇事,讲与我听可好?”
妄涯摇摇头,转身便要错过身子,谁知故鸢张开双手成大字,彻底堵住了他的去路。故鸢瞪着他,怒道:“妄涯,我从云梦过来寻你,等了半日才见你上山,你便如此不想见我么?”
妄涯低着头:“故鸢姑娘误会了,小僧只是有事需向方丈禀告,需得快些回去。”
“你唬人!妄涯,你以前与我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此时暮鼓早已响过了,方丈早已歇息了,你这么忙着回去干什么?你若是不想见我,我走便是了!”说罢便气鼓鼓地往山下走去。
妄涯倏地抬起头,看着她的身影,紧锁眉间,稍稍思索,终是叹了口气,下了两节石阶,伸手轻轻拉住故鸢的手腕,“故鸢姑娘,请停一停。”
故鸢回头瞪他:“做什么!”
妄涯呆呆看着自己拉着她的手,似是惊醒一般,把故鸢的手放开,不语。
故鸢见他不说话,失望极了,原本气呼呼的脸庞拉了下来,眼睛的目光暗淡了,睫毛上似是沾有泪光,有风吹来,她的发丝飘进了妄涯的视线里,他抬眼,映入的便是这一副模样。
她开口:“小和尚,你们出家人,都似你这般喜欢耍着人玩儿的么?”拉着手袖朝双眼间一抹,她转身便走。
一瞬间,妄涯又妥协了,他说:“故鸢姑娘,”那抹白色的身影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今日天色已晚,明日……明日早些时候,你再过来,我讲与你听……可好?”
月光洒满了院子,妄涯“吱”地一声推开寺门,大殿左侧有一棵高耸入云的青松,青松下,站着一位老者,他缓缓转身——
妄涯行礼,道:“了尘方丈。”
了尘点点头,问:“你可见到山下那位施主了?”
妄涯点点头,不敢抬眼。
了尘叹了一口气,“我早与你说过,修佛法,需得静身静思。”
“……是。”
“睡吧。”
夜里的风吹过院子,吹得妄涯那身袈裟已挡不住思绪翻飞,又回到十年前的那个春日,便是在那一日,他的心第一次为了一个人颤动,这一颤动,便是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
那时,他还是个苦练耐力的小和尚,烈日下,独自一人提着木桶爬长长的石阶,独自一人在河边扎马步,习惯了独自一人,因为师父说,静身静思,方能求得自在观心,此为一人之路。
可偏偏这么巧,那个梳着双髻的小姑娘就这么瞧见了他,然后走进他,与他说话。
“小和尚,你可知了尘方丈在何处?”
“小和尚,你为何自己在这儿扎马步?”
她还从袖口拿出一条白色的手帕,为他拭去鬓角的汗,她看着他说:“做和尚有什么好的,这么热的天,你还要一个人呆在这里。”
那条手帕,如今打开看,还绣着那朵春花,和那个小小的“鸢”字。
后来发生了什么?早已不记得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一日,他以为,他见到了自己的佛。
他想,孔雀明王吞佛,或许这就是孔雀的佛法;而他自己,也想追寻自己的佛法,都是自在观心不是么?
夜空一轮明月,渡得了世间人,渡不过不眠人。
“世间原来有那么多故事?可真好啊。”故鸢坐在殿中,听着妄涯带来的故事。
“故鸢姑娘若是喜欢,不妨问问云梦清溪姑娘和丘岩公子。”
“哼,师兄师姐才不会讲与我听呢!”她努着嘴,“他们都只会说:‘小故鸢呀,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这些事儿呀,你就不要知道了……’”
妄涯看着她的样子,不禁失笑。
“我又问道,何谓江湖?他们说,江为溪流汇聚;湖是山川所围,无甚好看的。”
妄涯不语,看着她眉飞色舞,嘴角含着笑。
“所以,何谓江湖?”
妄涯望向她的眼,里面似有整片大海,深邃地他情不自禁沉溺,他说:“你师姐所说不错。起西川入东海,滔滔不绝者为江;接流霞纳星月,盈盈一方者是湖。可在西川东海旁,流霞星月下,到处都是不同的人和景色,三月的江南桃花满河边,四月梨花铺满湖面,都值得你去细赏一番。”
故鸢就这么看着他,倏地笑了起来,如春风拂面。
“妄涯,你说的这些这么美,你带我去看看可好?”
妄涯刚想应声,寺内钟声缓缓响了三下,每一下,都敲在了他心里。
修佛法,需得静身静心。
“可好?”故鸢又问道,眼里带着哀求。
妄涯最后看了一眼她的眼眸,终是垂下头,良久,回了一句:“故鸢姑娘,时日已晚,你……明日再来吧。”
夕阳的光洒在了殿内,金身佛前,檀香悠悠,如同梦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