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去世已经三年了,母亲的生活没有多少改变。唯一有的就是,她的说话声音没有从前那么大了,她的脾气比以前好多了。再也没有我还没有进门,就听见母亲在大怒的斥责声了,以及父亲的小声反驳声,然后就是母亲更大声的训斥声。
没有了父亲,好像专属母亲这个炮仗的打火机丢失了,母亲这个炮仗一下子没有点着的可能了。
父亲去世之后已经快两个多月了,母亲拿着一个存折,想把里面的钱取出来,然后整理到另一个卡上,结果突然发现有些麻烦。因为那个卡竟然是父亲的名字。父亲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卡,我终于想起来这个卡的原因了。那次母亲让我存钱,而她的身份证当时突然不知放哪儿了,就拿起父亲的身份证,然后就存了一万五千块钱在这个折子里。现在父亲不在了,他的户口已经销了,身份证也已作废,钱取不出来了。
咨询好久后,才知道要到市民之家去,拿上户口本以及村上镇上开的证明,还有银行的证明,还要到公证处,然后我和弟弟签一个放弃继承的合同,母亲才可以把钱取出。弄好了所有的资料,结果发现户口本一栏父母的关系竟然是兄妹。这个户口本从开始有户口本就这样填写,中间经历了奶奶爷爷去世,我和弟弟出生报户口,还有我迁出户口,弟弟结婚,侄女上户口,父亲销户口,这么多大事,竟然一次也没有发现父母的关系是这样的。母亲最后解释,父亲刚到我家里,就是以养子的身份上的户口。
父亲大概六四年到了家里。那时他只有十四岁,而母亲是十一岁。父亲大概四岁左右就没有了母亲,而父亲的父亲带着二伯回到了他自己的家乡,四岁的父亲彻底被抛弃了。他后来就是同母异父的兄长扶养,直到十四岁又被放弃,然后成了母亲的小未婚夫。
这样的父亲一直唯唯诺诺,胆小而无措,除了和他矮小的身材不称的一身蛮力。是的,父亲唯一自豪的是有一身巨大的力气。
年轻的时候,一百斤的沉甸甸的化肥袋子,他一抡就上了肩膀,十几亩的粮食,六七十个袋子,他一个一个的扛回家,然后再一袋一袋的背上,踏着颤巍巍的木梯,全部倒进楼上的粮食囤子。那时候,父母的争吵,母亲的呵斥大都是父亲的蛮。不是父亲的口袋装的太满,口子没有扎紧,麦子漏了一地,就是父亲不停母亲的建议,架子车陷入泥泞,我们全家使出了吃奶的紧,最终还是要把车子上的麦穗堆一捆一捆全下了,把车子拉出来,再一捆一捆摞上。常常母亲一边训斥父亲蠢,一边手脚麻利的干活。这个时候我和弟弟是一句话也不敢说,只能有眼色的帮忙,不然也会被骂。那个时候,我一直同情父亲,觉得母亲太厉害了,不就是迟一些回家吗,有什么关系。结果随着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我默认了母亲,父亲确实头脑简单,他的脑袋里面就没有一条曲线,全是直线。
七八十年代的时候,我家因为父亲力气大,母亲勤劳有心计,日子并没有觉得有多少不好。除了父母吵架的日子,我觉得都是好生活。
到了九十年代,脑子灵活的人家日子基本都好起来了。而父亲依旧靠出苦力挣钱。他先是给本村的一户人家在河里拉石子,然后通过小型石子机打出小石子,根据你打的石子的数量卖钱。那个时候,父亲正是壮年,他扛的铁锹比他的脸都大,挑的石子担子,一次有二三百斤,就这样一次一次从河床挑到岸上,然后再一铁锹一铁锹的铲到卡车上。拿了钱回来的父亲一般嗓门比平时大一些,母亲这个时候也比较好说话,不太计较,只是一张一张的反复数好钱,然后放在妥当的地方。父亲不会算账,通常记账都是母亲的事,结账也是母亲。母亲经常说,父亲就是一个傻子,被别人骗了都不知道。
我们家的日子这个时候还勉强凑合。直到奶奶瘫痪,我读高中,弟弟接着读高中,家里又把土房子翻盖砖房子,事情接二连三,家里一下子捉襟见肘。接着我又读大学,弟弟出去打工好几年音讯全无,接着又奶奶去世。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父亲一在家,就没有了收入,而花钱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少。母亲越来越暴躁,父亲开始长时间的出门打工了。
父亲出门打工的日子,家里只有母亲。她一人操持八九亩地,空闲时间还在附近打零工。只有农忙时间父亲才回家,他这时一般就拿回来一部分工钱给母亲,然后两个人一起干完地里的活。父亲不会呆太长的时间,即使母亲不赶,他自己也要走的。因为常年劳作的父亲,一旦空闲,他自己就不知道干什么,除了看电视。
总不能一直看电视,不挣钱的父亲也是胆怯的。他只有拿了一沓钱交给母亲时,才觉得自己是有用的,有价值的。而同样,当父亲没有出门挣钱时,母亲的怨气也特别大。她几乎每天都要骂鸡撵狗,然后父亲就出去打工了。母亲的火气好像也小了不少,然后继续自己忙东忙西的日子。
其实,父母的婚姻教给我的是,家庭真和爱情一点关系没有。《父母爱情》中,江德福看上安杰的美貌以及文化;同样而安杰看上江德福的是地位和安全感。而我的父母是一对干活搭子,在特殊的年代,甚至他们两个人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父亲是奶奶替母亲选的入赘的老实丈夫,而母亲是父亲的亲人替他选的下一任管理者。就这样的两个人生活了快五十年,在最难的时候,母亲都没有想过离婚。是的,是母亲。因为父亲就没有选择的权利。他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了,哥哥不亲,侄子疏远,他只有我们。
到了六十岁,父亲突然强硬起来了。我知道,他是外强中干。六十岁的男人应该退休了,但是只有力气的父亲才开始了他的噩梦。
已过六十的父亲不能再去城里打工了,因为要办保险,超过六十不能办保险,人家正规公司不会要他的。于是他就在村子附近打打零工,但是往往没有活可干。人家宁愿要一个妇女,都不会要一个老男人。一方面工资要开高一些,另一方面,地里需要的是手脚麻利的手工活,而没有多少力气活。再说,你的力气能比的过机器?再加上父亲年轻时体力透支,一些病慢慢出来了。最严重的是前列腺和高血压。他晚上几乎不能喝一口水,不然就要不停上厕所。但是,高血压脑血栓又要多喝水。
最后,母亲出门挣钱,父亲在家收拾家务。好脾气的父亲变得叛逆了。他经常一个人在角落看电视,即使最爱的外孙女来了也不大理会。只有我给他几百元钱时,他嘴唇抖一抖,想说什么,又不说话了,然后捏紧钱,有些屈辱的样子。我经常开导父母,要结受自己变老,不要担心钱的问题。我和弟弟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供养你们还是一点问题也没有,何况儿媳女婿也一样孝顺。你们看看周围邻居,有什么担心的。
母亲好像想的开,她能干活就干活,干不了就歇一歇。但是,父亲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生命的价值,他终于在一个平常的早晨,借着和母亲吵几句嘴,然后就服了百草枯。
母亲给我打电话,有些惊慌。120急救的及时,父亲抢救过来了。母亲送来了父亲换洗衣服之后,就拒绝去医院了。那年父亲六十五,母亲六十二。
我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哭,她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诉说。骂父亲不是一个东西,害她落了一个坏名声。说她怎么他了,他寻死脏她,脏儿女。父亲苏醒之后,竟然比之前活脱了。他听我和母亲通电话,竟然天真的说,母亲和他是见不得离不得。
回到家的父亲发现了母亲的冷漠。可怜的父亲不知道自己这次彻底惹恼了母亲。父亲见惯了母亲的暴躁和聒噪,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冷漠的母亲。父亲犹如一个闯祸的孩子,怯生生的站在家门口,正坐在门口吃饭的母亲看见父亲,噌一下子端起自己的饭碗,冷着脸跑到领居家了。
没有法子的我,只能使出杀手锏。我严肃的对母亲说:你不能接受我爸,那就只有一个法子了。你们离婚算了,我爸住楼上,你住楼下。我马上把你们拉到民政局,离婚手续办一下,你也就不委屈了!反正你们吵了一辈子,我看都替你们着急,这样就一了百了了!母亲沉默了好长时间,她最终屈服了,原谅了父亲。父亲的最后五年是和母亲关系最好的,我难道看见他们有些契合。给父亲的私房钱被母亲看见,母亲就假装没发现。母亲有时大声骂父亲,父亲竟然也笑呵呵的。他们这一对干活搭子,难得到了老年,才有了两口子的默契。
父亲走了,母亲很平静。只是在盖棺的时候,她的眼睛湿湿的。在给父亲挖墓穴的时候,母亲顺便也紧挨着给自己挖好了。他们吵了一辈子,母亲却还是选择和父亲共眠。父母之间,他们吵过、骂过、恨过,除了爱情,其他感情都有。
现在对于我们,组成婚姻可能需要爱情,但是维持婚姻真的和爱情关系不是很大。不然现在离婚的,有多少真正是因为没有了爱情呀?而我们的父母,他们的一生都和爱情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