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的早上,六月在六点半左右醒来,之所以记得清楚,是因为五年来的生物钟从来没变过。
那年的冬天很冷,不工作的情况下,六月都是穿着厚厚的棉睡衣在出租屋里窝着,好像刚穿好衣服还没走出卧室,妈妈的电话就打来了,她告诉六月爷爷去世的消息,好像比说别人家的事还要镇静。
六月听了妈妈的话,愣了,傻了,迷糊了……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梦中的姑娘正在经历一个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

对于一个从未经历过身边人生死的六月来说,爷爷的去世,让她不知所措,她不愿相信,她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尽管她还算是一个理智的姑娘,尽管她知道人总会生老病死,但是那一刻,她能做的也只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失去重要玩具的孩子,不讲道理,只想哭闹。
电话里妈妈在漫不经心的安慰着,言语里似乎还有些惊讶!似乎因伤心而哭泣的六月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也是,妈妈从来没懂过电话这头这个自己的亲生女儿,一如六月一直认为妈妈骨子里流淌着的血,从来都是冰冷的。
不知道哭了多久,不知道是谁先挂断的电话,六月吸了吸鼻涕,擦了擦眼泪,尽管它们还在流。
“我得回家,”这是收到噩耗后,六月唯一理智的反应,她拿了包,胡乱往里塞了手机钱包钥匙,伤心欲绝的六月还算清醒,但是却忘了换衣服就冲出门去,睡衣上那可爱的粉色小女孩图案,和当时的气氛似乎格格不入,当然,粉色睡衣带来的尴尬,是六月回到家以后才发现的,不过那也根本不重要。
六月工作的城市离家不算太远,因为家在农村,虽然不偏僻,但是还是要转一趟车,一路上,时间过得漫长却又飞快,三个多小时后,六月终于到家了,通向家的公车刚好会停在六月家屋后,六月看着房前屋后聚集的邻居和亲友们,看着大门口摆放的花圈和正在刷漆的棺材,六月不得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踉跄着来到了大门口,看着正对着大门的堂屋里,看着那张盖着白色的布的床,六月突然就跪在了原地,她走不了路,说不出话,她就趴在那儿哭,她只想哭,只想闹,她想问问谁,问问躺在那床上再也动不了的,真的是她的爷爷吗?可是她说不出话,大概也不用谁告诉她答案。
不知道被谁扶着进了屋里,她清清楚楚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屋里坐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安慰,只有床上安静躺着的爷爷,最乖,最不吵。
六月大概流干了自己半辈子的眼泪,但是悲伤为何丝毫都没有消失。
大家问六月要不要再看爷爷最后一眼,六月马上否决,她用尽力气却只发出很小的声音,她不敢看爷爷,不是因为那是一具尸体,而是六月不愿接受,爷爷已然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

六月还在大哭着,除了哭她不知道能做什么,妈妈在一旁不停地唠叨着,唠叨里除了惊讶,还多了更多的冷嘲和热讽,这个女人觉得人死了多正常,觉得六月表现的太夸张,说她只是死了爷爷又不是死了爸妈,何必要这么伤心……
这位所谓的亲生母亲,还真是无时无刻都不想错过伤害自己的机会,在这样的时刻,面对这样的母亲,六月想要爆发,想要发泄……但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忍耐,还是选择了无言以对。
六月努力睁开哭肿的双眼,她的心早已经痛到麻木了,早就无所谓了不是吗?
六月告诉陪在自己旁边的奶奶,说她想离开,她想去爷爷奶奶的家里待着,奶奶牵着六月的手,缓缓的走着,那几百米的路她们好像走了很久……

熟悉的小院子,熟悉的矮房子,熟悉的柿子树,所有的东西都还是最熟悉的样子,却没有熟悉的爷爷坐在门口。
六月走进房间,屋里属于爷爷的物品已经被扔的差不多了,六月很讨厌这个习俗,人死了就要马上把他的东西扔干净,六月心想着,“我也是爷爷的,你们要不要把我也扔了?”
那张爷爷奶奶睡了大半辈子的老床还在,说来这床还真是结实,六月小时候也在这睡过几年,坐在了床上,思绪回到了小时候。
六月看到了那个骑着老式自行车带着自己的爷爷,
看到了那个因为不好好吃饭而责骂自己的爷爷,
看到了那个夏天在院子里跟自己一起看着天空数星星的爷爷,
看到了那个在葡萄树下修剪枝丫的爷爷,而自己跟在后面拣酸酸的须子吃,顺便偷摘着还没成熟的葡萄。
…………
想着想着,六月又不自觉的流下了眼泪。
奶奶让六月在床上躺一会,六月照做了,盖上被子,上面还有爷爷的味道。
六月问奶奶,爷爷走之前有没有难受,奶奶哽咽着告诉六月没有,爷爷是在夜里睡着了走的,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毫无征兆。
爷爷不难受,可是六月,却还要难受很久很久。

三年后的今天,爷爷住过的房子成了废墟,空地里种上了各种青菜,柿子树干枯了明年还会发芽生长,红彤彤的柿子是爷爷最爱吃的东西,可是六月的爷爷,却再也吃不到了。
而从爷爷离开的那天开始,六月所度过的每一个冬天,一年,比一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