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拖鞋,现在还在床前摆着。
那是我工作第一年给他买的。灰色的绒布面,鞋底是软胶的,他说穿着舒服,从此冬天就再没换过别的拖鞋。鞋头的绒布磨薄了,里面的衬里露出来,鞋底外侧被他走路时脚掌向外撇的习惯磨歪了,左边那只尤其厉害,后跟塌下去一截,像被踩扁的纸盒。
他回家的声音我从小就认得。大门推开,钥匙扔进鞋柜上的搪瓷盘里,叮啷一声,然后就是拖鞋拖地的声音——啪嗒,啪嗒,左脚比右脚慢半拍,从玄关一直拖到客厅,拖到厨房门口,停下来,说一句:我回来了。我坐在屋里写作业,听见啪嗒啪嗒的声响从走廊那头慢慢过来,就知道该去洗手吃饭了。那声音不急,每天都是一样的节奏。他走路慢,右脚有点跛,左脚先迈出去,右脚跟上,啪嗒,啪嗒,拖着灰拖鞋从门口走到饭桌,走了快二十年。
后来他走得越来越慢了。啪嗒和啪嗒之间的间隔拉长,停下来喘气的次数增多。有一回我回家,听见玄关那边响了一声,然后是长长的沉默,半天才等来第二声啪嗒。我走到门口看,他扶着墙站在那儿,弯着腰,正在换拖鞋。左脚穿进去了,右脚还没穿好。他的手指捏着鞋后跟往里扯,试了两回才把脚塞进去,直起身的时候撑着墙停了停。然后他迈出左脚,啪嗒。隔了很久,迈出右脚,啪嗒。
他走完那段走廊的时间,比从前多出了一倍。可他还是穿着那双灰拖鞋,鞋底磨歪了,绒面磨薄了,左脚那只鞋头裂了一道小口子。他说还能穿,不用换。
他走的那天,我回家收拾东西。路过玄关,低头看见那双拖鞋,左脚和右脚并排放在鞋架最底层,鞋头朝外,鞋底朝下,和他每天脱鞋时的摆法一模一样。我蹲下来看了看,鞋头那道裂口又大了些,里面的绒布毛茸茸地翻出来。鞋底外侧的磨损更明显了,整个外沿都磨薄了,透光看过去,薄薄一层胶皮,像是随时会破。我伸手把两只鞋摆得更齐了一点,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
后来那双拖鞋一直摆在鞋架最底层。母亲扫地的时候把鞋挪开,扫完又放回原位。拖地的时候也一样,拎起来放一边,拖完重新摆回去,鞋头朝外,左右并排。有一回我问她为什么不收起来。她正在拖玄关的地板,头也不抬地说:"放那儿吧,习惯了。"
我低头看那两只鞋,灰扑扑的,鞋底的纹路磨平了,绒面起了球,鞋头那道裂口横着,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它们摆在那里,鞋头朝外,朝着大门的方向,像是还在等一个人傍晚推门进来,弯腰把它们穿上,啪嗒,啪嗒,从玄关走到客厅,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说一句我回来了。
我现在每次回家,经过玄关都低头看一眼。那两只鞋还在,灰绒布,软胶底,左脚那只鞋头裂了口。它们并排摆着,安安静静的,鞋头朝着门口。有时候我会蹲下来伸手摸一下,摸那道裂口,摸鞋底磨平的纹路,摸鞋面上的灰尘。手指划过的时候,绒布涩涩地蹭着指腹,凉凉的。他穿它们走了一辈子的路,走完了,把拖鞋脱在门口,摆好。然后它们就留在那里了,留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等着一个不会再弯腰来穿它们的人。
可它们摆着。鞋头朝外,左右并排,像他每天脱鞋时一样。灰绒布的绒起得更密了,鞋底磨得更薄了,可它们还在原位。那个位置被他穿了二十年的脚掌压出来、磨出来、养出来了,两只鞋陷在玄关地砖上,浅浅的,刚刚好,刚好能放下一双灰拖鞋。我把自己的鞋脱在旁边,穿进屋的拖鞋走过去,身后传来啪嗒,啪嗒——左脚比右脚慢半拍。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是我自己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