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雨落逃亡路
苏州的雨，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青石板路，溅起一朵朵细碎的水花。苏婉攥着那卷泛黄的《百鸟朝凤图》绣谱，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绣谱的边缘被雨水打湿，晕开了淡淡的墨痕。锦绣跟在她身后，裙摆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艰难。
“小姐，慢点儿，前面的路滑。”锦绣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苏婉，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夜色深沉，原本热闹的平江路此刻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凄凉。
苏婉点点头，脚步却丝毫没有放慢。父亲的绝笔信还揣在怀里，信纸被体温焐得温热，可上面的字迹却像一把把尖刀，反复刺着她的心。“江南织造局李大人”，这几个字她牢牢记在心里，那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苏家沉冤得雪的唯一可能。
可织造局远在苏州城的另一端，隔着大半个城池。而此刻，城里到处都是织造局的官差，他们奉了那位阴沉官员的命令，正在大肆搜捕苏家的余孽。苏婉知道，一旦被他们发现，等待自己的，只会是和父母一样的下场。
两人不敢走大路，只能在狭窄的小巷里穿梭。小巷两旁的房屋漆黑一片，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都让她们心惊胆战。苏婉紧紧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母亲刘氏倒在血泊中的样子，父亲苏振邦悲愤的眼神，还有苏家大宅被烧毁的熊熊火光，一幕幕在她脑海中浮现，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小姐，你看前面。”锦绣突然停下脚步，拉了拉苏婉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慌。
苏婉顺着锦绣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小巷的尽头，几个身着官服的差役正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来，灯笼的光在雨幕中摇曳，照亮了他们脸上狰狞的笑容。
“不好，快躲起来！”苏婉心中一紧，连忙拉着锦绣躲到了一旁的柴草堆后面。柴草堆散发着潮湿的霉味，沾得她们满身都是草屑，可她们却顾不上这些，只能屏住呼吸，紧紧捂住嘴巴，生怕被差役发现。
差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也越来越亮。苏婉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谈话声。
“大人吩咐了，一定要把苏家的余孽找出来，尤其是那个苏家大小姐苏婉，据说她手里有苏家的传家绣谱，找到她，重重有赏！”一个尖细的声音说道。
“哼，一个小丫头片子，能跑哪儿去？苏家上下都被我们杀得差不多了，我看她也活不成了。”另一个粗哑的声音不屑地说道。
“话可不能这么说，大人说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我们再仔细找找，说不定她就躲在哪个角落里呢。”
脚步声在柴草堆前停了下来，苏婉的心跳瞬间加速，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能感觉到锦绣的身体在颤抖，便悄悄握住了锦绣的手，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害怕。
灯笼的光扫过柴草堆，苏婉和锦绣紧紧缩在里面，大气都不敢喘。就在这时，一只老鼠突然从柴草堆里窜了出来，吓得锦绣差点叫出声来。苏婉连忙捂住她的嘴，幸好差役们注意力都在老鼠身上，并没有发现她们。
“晦气！什么东西吓了我一跳。”尖细声音的差役骂了一句，“走了走了，这里也没人，我们去前面看看。”
差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灯笼的光也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苏婉和锦绣这才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小姐，吓死我了。”锦绣拍着胸口，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苏婉也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说道：“是啊，好险。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去织造局找李大人。”
两人休息了一会儿，便又站起身，继续朝着织造局的方向走去。雨还在下，而且越来越大，她们的衣服早已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脖子里，冻得她们瑟瑟发抖。可她们却没有丝毫退缩，心中的信念支撑着她们一步步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她们终于来到了织造局附近。织造局是苏州城最大的官署之一，门口灯火通明，有几个差役在站岗放哨，戒备十分森严。
“小姐，织造局门口守卫这么严，我们怎么进去啊？”锦绣看着门口的差役，脸上满是为难的神色。
苏婉皱了皱眉，仔细观察着织造局的四周。织造局的围墙很高，上面还插着锋利的瓦片，想要翻墙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门口的差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巡逻一次，想要趁他们不注意溜进去也很难。
“怎么办？”苏婉心中焦急万分。如果进不去织造局，找不到李大人，那父母的冤屈就无法昭雪，苏家的仇也无法报了。
就在这时，她看到织造局旁边有一家小小的客栈，客栈的窗户正对着织造局的后院。苏婉眼睛一亮，说道：“锦绣，我们去那家客栈看看，说不定能从客栈的窗户里看到织造局后院的情况，找到进去的办法。”
两人连忙走进客栈。客栈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客人在喝酒聊天。她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热汤，暖暖身子。
苏婉一边喝着热汤，一边透过窗户观察着织造局的后院。织造局的后院很大，里面种着一些花草树木，还有几间房屋。后院的门口也有差役守卫，但比前门的守卫要松一些。
“小姐，你看，后院的墙角那里有一棵大树，我们可以从树上爬进去。”锦绣指着织造局后院的一棵大树，兴奋地说道。
苏婉顺着锦绣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棵大树长得很高大，树枝一直延伸到织造局的围墙上面。如果能爬到树上，再从树枝上跳到围墙里面，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好，就这么办。”苏婉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吃完汤，就去后院的墙角那里。”
两人很快就喝完了汤，付了钱，便悄悄离开了客栈，绕到了织造局的后院。后院的墙角那里很偏僻，没有差役巡逻。
“小姐，我先爬上去看看。”锦绣说完，便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她的身手很灵活，很快就爬到了树顶。
“小姐，上面很安全，你快爬上来。”锦绣趴在树枝上，对着苏婉喊道。
苏婉也开始往上爬。她从小就养尊处优，很少做这种爬树的事情，所以爬得很慢，而且很吃力。锦绣在上面拉着她的手，帮助她往上爬。
好不容易，苏婉也爬到了树顶。她趴在树枝上，喘着粗气，看着下面的织造局后院，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小姐，我们跳下去吧。”锦绣看着苏婉，说道。
苏婉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和锦绣一起从树枝上跳了下去。幸好下面是一片草地，她们并没有受伤。
两人落在草地上，连忙躲到了一棵大树后面，观察着四周的情况。后院里很安静，只有几间房屋的窗户里亮着灯。
“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李大人应该住在哪个房间里啊？”锦绣看着苏婉，问道。
苏婉皱了皱眉，说道：“织造局的官员一般都住在后院的主房里。我们先去主房附近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李大人。”
两人小心翼翼地朝着主房的方向走去。主房的窗户里亮着灯，里面传来了说话声。苏婉和锦绣悄悄躲到了窗户下面，仔细听着里面的谈话。
“李大人，这苏家的案子，恐怕有些蹊跷。苏振邦为人正直，忠心耿耿，怎么可能私通倭寇呢？”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
“唉，我也觉得这件事有问题。”另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可是上面已经下了命令，说苏振邦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我们也无能为力啊。”
苏婉心中一喜，这个苍老的声音，应该就是李大人！
“可是李大人，苏家世代为朝廷绣制贡品，立下了汗马功劳。就这样把苏家满门抄斩，是不是太冤枉了？”温和的声音又说道。
“冤枉又能怎么样呢？”李大人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朝廷上下一片混乱，奸臣当道，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只能明哲保身啊。更何况，这次陷害苏家的，是东厂的人，我们根本得罪不起。”
东厂的人？苏婉心中一惊。她没想到，陷害苏家的竟然是东厂的人。东厂是明朝最臭名昭著的特务机构，里面的人个个心狠手辣，无恶不作。想要和东厂的人对抗，简直是难如登天。
“那苏家的余孽呢？东厂的人说，一定要把苏家的余孽找出来，尤其是那个苏家大小姐苏婉，说她手里有苏家的传家绣谱。”温和的声音说道。
“苏婉？”李大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听说苏婉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绣艺也很好。如果她真的能逃过一劫，或许还有机会为苏家报仇。可是东厂的人搜捕得这么严，她想要活下去，恐怕也不容易啊。”
苏婉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她站起身，轻轻敲了敲窗户。
“谁？”房间里的李大人听到敲门声，警惕地问道。
“李大人，是我，苏婉。”苏婉压低声音，说道。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了脚步声。门被打开了，一个身穿官服的苍老男子出现在门口，他面容慈祥，眼神中带着一丝惊讶。
“你就是苏婉？”李大人看着苏婉，问道。
苏婉点了点头，泪水瞬间流了下来：“李大人，求您救救我！我爹娘被东厂的人陷害，苏家满门抄斩，只有我和丫鬟锦绣逃了出来。求您为苏家做主，为我爹娘报仇！”
李大人看着苏婉满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眼中满是同情。他叹了口气，说道：“孩子，快进来吧，外面雨大。”
苏婉和锦绣跟着李大人走进了房间。房间里很宽敞，摆放着一张书桌和几把椅子，书桌上放着一些书籍和奏折。
李大人让苏婉和锦绣坐下，然后给她们倒了两杯热茶。“孩子，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李大人说道。
苏婉接过热茶，喝了一口，心中的冰冷渐渐消散了一些。她看着李大人，说道：“李大人，我爹在绝笔信中说，《百鸟朝凤图》的完整绣谱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藏在苏家的密室里，就是我现在手中的这一卷；另一部分在您这里。求您把另一部分绣谱给我，我要将苏家的苏绣技艺传承下去，为我爹娘报仇！”
李大人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你爹当年确实把另一部分绣谱交给了我，让我替他保管。他说，如果有一天苏家遇到了不测，就让我把绣谱交给你。”
李大人说完，便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了一卷绣谱。这卷绣谱和苏婉手中的那卷一模一样，也是用素白的真丝绢面制成的，上面绣着《百鸟朝凤图》的下半部分。
李大人将绣谱递给苏婉，说道：“孩子，这就是《百鸟朝凤图》的下半部分绣谱。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你一定要好好保管，将苏家的苏绣技艺传承下去。”
苏婉接过绣谱，紧紧抱在怀里，泪水又忍不住流了下来：“谢谢李大人，谢谢李大人！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绣谱，一定会为我爹娘报仇的！”
李大人叹了口气，说道：“孩子，报仇的事情不能急。东厂的人势力庞大，你现在还不是他们的对手。你要先好好活下去，努力提高自己的绣艺，等将来有了机会，再为苏家报仇。”
苏婉点了点头，说道：“李大人，我知道。可是我现在该去哪里呢？东厂的人到处都在搜捕我，我根本没有地方可去。”
李大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孩子，你可以去杭州。杭州离苏州很远，东厂的人一时半会儿不会找到那里。而且，我在杭州有一个老朋友，他是一家绣庄的老板，为人正直，我可以写信给你，让他收留你。你到了杭州之后，可以在他的绣庄里打工，一边赚钱糊口，一边提高自己的绣艺。”
苏婉心中一喜，说道：“谢谢李大人，谢谢李大人！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李大人笑了笑，说道：“孩子，不用谢。我和你爹是多年的老朋友，帮你是应该的。我现在就给你写信，你拿着我的信，明天一早就出发去杭州。”
李大人说完，便坐在书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信。苏婉和锦绣坐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
很快，李大人就写完了信。他将信交给苏婉，说道：“孩子，这是我的信。你拿着它，到了杭州之后，去‘烟雨绣庄’找庄主张先生，他看到我的信，一定会收留你的。”
苏婉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说道：“李大人，我记住了。我到了杭州之后，一定会好好努力，不辜负您和我爹的期望。”
李大人点了点头，说道：“好。现在时间不早了，你和锦绣先在我这里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就出发。”
李大人让人给苏婉和锦绣安排了一间房间。房间里很干净，有两张床和一张桌子。苏婉和锦绣洗漱了一下，便躺在床上休息。
这一天，她们经历了太多的事情，早已疲惫不堪。躺在床上，苏婉很快就睡着了。在梦中，她看到了父母，看到了苏家大宅，看到了自己正在绣《百鸟朝凤图》。可是，突然之间，大火熊熊燃起，父母倒在血泊中，她大声哭喊着，却无能为力。
“爹！娘！”苏婉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满是冷汗。
锦绣听到苏婉的叫声，也醒了过来。她看着苏婉，担忧地问道：“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苏婉点了点头，泪水流了下来：“锦绣，我梦到我爹娘了，我梦到苏家大宅被烧毁了……”
锦绣轻轻拍着苏婉的背，安慰道：“小姐，别难过了。这只是一个噩梦。等我们到了杭州，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一定会为老爷和夫人报仇的。”
苏婉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说道：“是啊，我们一定会为爹娘报仇的。”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心中暗暗发誓：爹，娘，你们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一定会找到陷害苏家的凶手，为你们报仇雪恨！我一定会将苏家的苏绣技艺传承下去，让苏家的名声重新发扬光大！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婉和锦绣就起床了。李大人已经为她们准备好了干粮和盘缠。
“孩子，这是给你们的干粮和盘缠，你们拿着路上用。”李大人将一个包裹递给苏婉，说道，“路上一定要小心，尽量不要与人接触，避免被东厂的人发现。”
苏婉接过包裹，说道：“谢谢李大人。李大人，您多保重。等我将来有了能力，一定会回来报答您的。”
李大人笑了笑，说道：“孩子，不用谢。你只要好好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苏婉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李大人一眼，然后和锦绣一起，转身离开了织造局。
她们趁着清晨的雾气，悄悄离开了苏州城。站在苏州城的城外，苏婉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养育了她十七年的城市，眼中满是不舍与仇恨。
“苏州，我一定会回来的！”苏婉在心中默默说道。
说完，她便和锦绣一起，转身朝着杭州的方向走去。前方的路还很长，充满了未知与危险，但苏婉无所畏惧。她手中握着《百鸟朝凤图》的完整绣谱，心中怀揣着父母的遗愿和复仇的信念，一步步走向了远方。
阳光渐渐升起，驱散了清晨的雾气，照亮了她们前行的道路。苏婉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她不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苏家大小姐，而是一个肩负着家族血海深仇和传承使命的复仇者。她要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中，凭借着手中的绣针和心中的信念，一步步走向复仇之路，一步步将苏家的苏绣技艺发扬光大。
雨，终于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