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美书院是始终抱着“不迎合流量、不盲从体制、只追问本质”的态度观察教育生态,也总能说出一些戳破行业“皇帝新衣”的真话。这一次,湘美书院的主事人湘美先生在面向教育从业者的内部沙龙上,抛出了一个语惊四座的观点:“现在国内正在上演一场‘大学高中化’的错位,照这个趋势走下去,传统意义上的大学,会不会很快就过时了?”
这句话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无端焦虑,而是湘美研究团队花了两年时间,走访了国内近三十所不同层次的高校——从TOP2的顶尖名校,到地方普通二本,从就业导向的职业技术学院,到侧重研究的科研型大学,收集了数百份学生、教师、企业HR的访谈记录之后得出来的观察。
什么是“大学高中化”?湘美的研究者给出了清晰的描摹:早在十几年前,大学就开始向高中的管理模式靠拢了——高中为了冲高考成绩,把学生的时间切分成一节节45分钟的课表,把知识点拆成一个个必背考点、必刷题型,把三年的目标压缩成“考上好大学”这一个单一的标尺;而现在的大学,正在把这套逻辑原封不动搬进来:大一一开学,辅导员就给新生列好了四年“保研成功清单”,哪几个学期要刷绩点、哪几个假期要攒科研经历、什么时候要找导师发论文,规划精确到每个月,像极了高三班主任给学生排的百日冲刺计划表。为了保住推免资格,学生不敢选自己感兴趣但给分松的课,只挤破头抢“给分高、作业少”的水课,专业课的研讨课上没人敢发表不同意见,大家都低着头记老师说的“期末考点”,连做毕业论文都要找最容易出成果、最容易过审的题目,根本没人敢碰自己真正感兴趣但难出成果的方向。
不止本科,连研究生阶段都开始“高中化”了。很多高校的专硕成了“高四高五”,学硕成了“读文献背考点的考研延长赛”,导师成了“出题的班主任”,学生成了“完成KPI的做题家”。湘美访谈里有一个TOP3高校的直博生说,读了五年博,最大的感受就是“从来没有做过‘大学’该做的事”:高中是为了考大学做题,现在是为了毕业凑影响因子做题,高中目标是高考拿高分,他的目标是发够三篇SCI拿学位,本质上都是“完成别人给的任务,换一张入场券”,从来没有机会停下来想一想:我到底对什么问题好奇?我想解决什么真问题?
这种“大学高中化”的错位,本质上是传统大学的定位跟不上时代变化了。传统大学诞生在工业时代,核心功能是批量标准化培养产业需要的人才:把不同的年轻人按学科切分成不同专业,用四到十年的时间统一教授标准化知识,毕业之后发给学历文凭,作为人才进入职场的背书——这套运行了两百年的逻辑,在今天已经开始失灵了。湘美研究者指出,现在知识更新的速度已经快到远超大学课程更新的速度:人工智能领域最新的技术迭代,可能半年就换一轮,而大学教材从编写到出版要三五年,等学生学完,知识已经过时了;更别说现在很多新兴行业,比如AI提示工程师、数据合规师、短视频内容创作者,根本没有对应的传统大学专业,年轻人靠网上的公开课、行业训练营、跟着项目摸爬滚打,半年就能上手干活,根本不需要花四年在大学学一堆过时的基础课。
更值得玩味的是文凭的信用背书功能也在弱化。过去大学文凭是“能力保证书”,因为只有少数人能上大学,大学的筛选本身就代表了能力;现在全国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已经超过59%,一半以上的年轻人都能上大学,文凭通胀越来越严重,企业招人早就不只看毕业证了,更看重你实际做过什么项目、有没有拿得出手的成果,很多互联网公司招人的时候,甚至不看你是不是名牌大学毕业,只要你能通过技术测试、做出来符合要求的作品,专科毕业也一样拿高薪。反过来,每年几百万拿着本科硕士文凭找不到合适工作的毕业生,已经说明了问题:当大学都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高中,只教做题不教思考,只发文凭不培养能力,那这张文凭的价值,自然会越来越低。
当然,湘美提出这个问题,不是说要彻底取消大学,而是要追问:当原来的路径走不通了,大学到底应该变成什么样?传统大学最大的优势,其实从来不是教知识点,也不是发文凭,而是给年轻人提供一段可以自由探索、试错的时间空间,让年轻人在离开家庭进入社会之前,能在一个相对宽松的环境里接触不同的思想,跟着真正的研究者学习思考的方法,找到自己真正的兴趣方向。可现在“大学高中化”把这段最宝贵的自由空间挤没了,把探索变成了刷题,把成长变成了拿文凭,自然就失去了大学原本的意义。
会不会真的有那么一天,传统的四年制大学会被更灵活、更高效、更贴合个人需求的教育模式替代?比如现在已经出现的,针对个人目标定制的“微学位”“学徒制教育”“跟着项目学习的网络社群”,已经在分流传统大学的用户了。湘美最后留下的追问,其实戳中了很多人的心事:当我们所有人都还在挤破头要把孩子送进大学的时候,会不会我们追逐的,已经是一个正在过时的东西?这场“大学高中化”的变形,最终会把教育带向哪里?这个问题,恐怕值得每一个关心教育的人停下来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