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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责自负
(一)
酒馆里昏黄的灯光,打亮了郑岱的半边脸,他皱了皱眉,别过脸无视那冷冰冰的灯。干涩的闹钟声再次响起,一只手露出吧台,狠狠地打了一下它的头终于让它闭嘴。红色的沙发上,这个半躺着的男人总算撑着自己的身子起来,他半闭着眼,踱步到小酒馆的门口准备锁门。忽然,手拿钥匙的动作一停,一阵脚步声钻进他的耳朵。已经很晚了,这阵脚步声格外明显,他睁开眼睛猛一抬头,只见一个流浪汉摇摇晃晃地扶墙走,摇到他面前时还不忘撇一眼,然后不管不顾地继续摇向街道尽头。
“啧。”郑岱没管这家伙,又向街头看了一眼,灯光下,那里空空如也。他垂下眼来,右手没精打采地锁好门,到店后上楼梯又打开家门。他伸了个懒腰,随便把皮衣丢到沙发上,不小心把茶几上的一个小东西撞了一下。郑岱一看,马上走过去把小东西托起来,这是一个银色的曼陀罗耳骨夹,上面点缀着几颗紫色的小钻石,低调而不失精致。
这,是那个青年留下来的。
那时,他也和现在一样守着一间复古风的小酒馆。半明半暗的灯光,映照出随音乐而动的人们,他们高举酒杯,有的独自欢乐,有的与对方耳鬓厮磨,而他喜欢静静坐在那里,点上一根烟,看着那些醉心在快乐里人们,让这些喜悦填满整间酒馆。烟雾慢慢四散开去,绕过那个镶满花边的“走心特调”菜单。不过与其说是特调,倒不如说是他的个性展。试过那单子上面的酒的人,基本上都是爱冒险的勇士。在他的吧台前,你基本可以听到这些叫喊:
“噗----老板!你这‘走心特调’怎么这么奇怪的!”
“哇,老板你莫不是想害我哦。”
“老板我还是要常规菜单里的吧…”
即便“走心特调”有多么奇怪,他们也还是喜欢到这个酒馆,一来是常规菜单里的酒蛮符合这些人的口味,二来郑岱是方圆十里最开放的老板,许多秘密的爱情从这里孕育而出,再者,他衣服上的各式各样的别针链子,加上那一头自然卷的齐肩黑发,那种个性的气质也让许多人为此迷恋。故而吧台前也有许多顾客借着点酒的机会与他搭讪几句:
“老板,怎么看你挺严肃啊,我有点头晕,能不能在你这里趴一会?”
“嗯,”郑岱目不转睛地整理台子上的杂物,头也不抬离远顾客一步:“我这里快关门了,你看好时间。”
他的心里好像有一根小刺,在远处看不到,可伸手一摸,又会被扎出血。
郑岱擦拭着酒杯,看着玻璃反射出自己的样子,柔和线条的眼睛里藏着与生俱来淡淡的冰冷,和他聊过天的人知道,他愿意见证任何美好的爱情,唯独他自己,并不会陷进去这美好故事里。
那天,本如同太阳东升西落一般平常,人们在酒馆里欢笑,畅饮杯中美酒,一众肆意舞蹈中,人们的腰肢间隐约冒出了一个浅蓝色的身影,他有些拘束,兔子似的蹦到了吧台前。郑岱看着这清纯的陌生面孔,像往常一样问候。
“想喝点什么?彩虹还是龙舌兰日出?”
“平常那些都太普通了,麻烦来一个‘终生待我’。”
哟,居然点“走心特调”吗,他心底惊讶了一下,又恢复平静,又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勇士,他扫了青年一眼,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规矩的打扮下,一个曼陀罗样式的银色耳骨夹显得格格不入。他掐灭了烟,准备好原料慢慢调起来。清透的液体在交融下渐渐变成深青色,顺着冰球慢慢淌进印花玻璃杯里。郑岱将杯子推到青年面前,略带笑意。他已经做好了看对方和大部分挑战者一般的狼狈模样,不料青年抿了一口后慢慢闭上眼睛。前调的苦涩让他的心被揪了一下,但片刻之后这酒奇迹般有了甜味,带着一些木质调在舌尖勾勒出一种美好,但暗里仍藏着涩味。
“老板,这酒别有风味啊。”
青年居然没有面露难色,他很喜欢这杯酒的个性,像他眼前这个老板一样,有些捉摸不透。郑岱停下了手头的活,他第一次听到有人欣赏他的作品。
“是吗?可是,很多人都不大喜欢它们,你这是在赞美还是…”
“因为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品酒。”青年打断了他的试探:“您的手艺,我想是要慢慢等待才能探出真面目。”
听了这番话,他顿了顿,把手上的杯子放回了原位,坐了下来:“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眼前这个小家伙虽然年轻,但整体没有本应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活跃和热情,反之,倒有一些沉静和稳重,圆圆的眼睛倒是亮亮的,没有沾过什么烟气。
“我叫伯格。”
两人于是畅聊起来,青年对各种酒的调和有些研究,对于一些新颖的方式十分好奇,郑岱一边告诉他组成,一边和他讲述内里的故事:“当时,有位先生在这里分享了他放不下的那个人,说着说着不禁落下泪来,酒劲上来了,又一边笑着一边掉泪珠子,口口声声说着要放下她,手上还带着曾经爱人送给他的手链。人啊,总喜欢带着曾经的各种情感跌跌撞撞走向另一个地方。”
“那您呢老板,您有没有什么所谓曾经的情感?”伯格托着头饶有兴致地听着他的讲述,这个人很特别,他见过许多故事,如果一个人有颜色的话,他应该五彩斑斓。
“我?至少在爱情这方面没有。”郑岱深知自己其实并不合群,爱情,不过像一层雾,他能走进,但永远抓不住。他有些高兴,这里终于来了一位能聊天的客人,还有耐心品尝他特调中的深意。兴致上来了,他又拿起一个杯子打算请对方一杯,然而青年好像看出来了郑岱的意愿,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他刚起身,一只手却抓住了他的衣袖,那只手力量很大,他转过头,正好对上了老板柔和的目光:“你愿意让我请你一杯吗,我的好朋友。”
“不用了,这杯可以先记账上。”
“那…你明天会来吗?”郑岱自己都有些惊讶,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您只要知道,我会来的,这就够了。”青年笑了笑,走出门去。转头的那一刻,灯光照在他的耳骨夹上,那几颗紫色的钻石在郑岱眼里一闪而过,然后剩下一个偏瘦的背影。
(二)
月亮在云雾间半梦半醒,酒馆里的人们也三三两两地离开了,郑岱关上音乐,寂静的店里剩下他一人坐在吧台前。不知怎得,他直直地看着门口,那个背影在暗色的灯下仿佛闪了一下。他的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垂下眼来,郑岱和往常一样打点好店里的事情便上楼准备休息。但今天晚上,累了一天的他破天荒有些睡不着,脑子里好像总有什么东西堵着。他无奈起身,到窗边点了根烟。晚上的风有些凉,轻轻抚着他的脸颊,烟雾缭绕间,他们相遇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我会来的,这就够了。”
或许千里难觅知音,青年的离去让他有些不舍,那个托着头听着他说话的小家伙,他的眼睛很明亮,看上去好像刚涉足社会不久,让人不舍得过多动它们。郑岱深深吸了一口,烟的热量一点点在肺中缠绕,扩散至全身。
他什么时候会再来呢?
想什么呢!自己的店那么多人,懂酒的肯定不止那小家伙一个人!郑岱皱了皱眉,吐出一口呛人的烟。况且有一杯免费的酒还记在账上呢,谁不会记得这个小便宜,他肯定会回来的。心里的失落渐渐缓和,大脑终于允许他躺回床上休息,他会来的,这句话使郑岱心中安定了许多。
天终于亮了,他一醒来就马上把酒馆开了,期待着有人来光顾。或者不如说,他在期待着…
那个青年的到来。
早上店里并不会有太多人,郑岱有足够的时间做自己的事。除了调酒,他还喜欢摆弄花花草草,植物对他似乎有天然的吸引力,每每为它们修枝剪叶时,他的身心都会变得十分舒畅。郑岱拿了小壶哼着歌走到门口,给门前那一小株山茶浇水。这本来是一颗将要被人丢弃的小树,当郑岱路过,看到了它的处境,仿佛还听到了它的呼救。他连忙截住了那人的动作,在他们的不解之下,把那株小家伙带了回去。有时会有人好奇地问他当初为什么把这小家伙带回家,他总是微笑着回答:“有点东西陪着总是好的嘛。”渐渐地,在他的辛勤照料下,小山茶居然长出了花苞,有一朵已经在叶子间绽开了几片花瓣。郑岱轻轻拨开叶子,欣慰地笑了,为小山茶除草浇水更加来劲。“你们都要长得好好的!”一切打点妥帖了,他轻轻拍了拍叶子,回到了酒馆。走近吧台时,他还向四周看了看,可惜稀稀拉拉的人群里,并没有青年的身影。
“或许人家早上要忙呢。”他想着,低头干活,等待夜的到来。
太阳总算离开了天空,今夜星光闪烁,地面和平时一般热闹。郑岱坐直了身子,整理一下头发准备接客。顾客们像成年的虫子,终于褪去了白天的外壳,化作美丽的蝴蝶相互盘旋在这里。他认真地注视着门口,担心错过了那个兔子一样的身影。正专注,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虽然有些无奈,郑岱还是微笑着抬眼看去,是一位梳背头的男人,身上的古龙水让他在人群中十分显眼,男人理了理大衣坐下:“麻烦给我一杯‘吻痕’。”这是一杯颇为暧昧的酒,郑岱一边调,一边朝他身后看了看,一位豹纹裙的大波浪美人正靠在窗边观察着他们。
“给她?”他笑了笑,颇好奇地问道。
男人笑了笑,做了个保密的手势,郑岱点头知情,低头继续自己手里的酒。调的时候,对方顺手点了支烟,静静地看着殷红色的酒水渐渐流淌到杯中,满意地点点头,拿走了杯子。看男人走远,郑岱转回来,正好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兔子一般,灵活地躲开欢乐的人们。
是他!终于来了!
郑岱眼睛一下子亮了,只见青年灵巧地走到吧台,刚想说话却咳嗽了一下。“怎么了?”他有些关切,突然想起方才男人在这里抽了一阵子烟。他找了张菜单扇了扇附近,又向青年招了招手。
“嗯?”伯格歪了歪头,没有理解。
“外面烟呛,进来没那么难受。”
伯格点点头,乖乖走进吧台,郑岱给他找了张凳子坐下,刚想和他说说话,结果又有顾客来了,便动手忙起来。伯格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那双灵巧的手在不同酒瓶子里穿梭,有些暗的灯光投下那人朦胧的剪影,美丽又有些神秘。来客们大多关注老板手上的酒,有那么几个熟客看见了吧台里多出来的小家伙,便笑着点了点:“哟,这谁啊。”
“朋友。”
“朋友?嘿我跟你这么多年good friend怎么没见你让我进去坐坐!”那人颇有深意地笑了笑,正打算抽一根,却被郑岱抢走了:“吧台前面别抽烟哈。”
“喂!以前都给的,怎么今天!”
“你这杯东西被烟熏过没口感的。”
对方爱酒,被迫答应下来,依旧带着无法琢磨的笑容拿酒走了。终于闲下来,郑岱坐在伯格身边,两人静静看着音乐下舞动的人们,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欠人家一杯酒呢,转过来问小家伙:“今天想喝什么?”
“要一杯‘蓝花’。”上一次伯格已经在聊天的时候把那个菜单看了几遍,故挑了一个自己熟悉的点了。郑岱起身,娴熟地开始新一杯作品的调制。所谓蓝花,其实是一杯宝蓝色的酒上再点缀几朵蓝色的花,伯格拿过杯子轻嗅了一下,真的有一阵淡淡的花香,入口是淡淡的苦加上了些辛辣,后调自然衔接出香甜,整体让人感到十分舒适。
他想知道背后的故事,郑岱却摇摇头:“未来再告诉你。”
(三)
时针还是走到了那个时刻。伯格起身和老板道别,走出了酒馆。天黑下来了,这条街上没什么人,他慢慢走着,脑海里浮现出那位客人的笑容,意味深长的笑容,让他感到有些熟悉。
路程越走越远,那个笑容却挥之不去,他想起来了,那些人曾经也有这样的笑容。那本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非常开心,自己又可以和学长一起走了,为了让对方走得舒适,他准备了很多话题,也期待着中午快点到来。那毒辣的阳光,似乎也柔和了许多。一吃完饭,他便跑到他们约定好的地方等着。学长缓缓走来,带着甜甜的笑,让他更加迷恋。这个时候,他们都会绕着学校绿道走上一两圈消消食,聊聊天。学长很耐心,一边听着他叽叽喳喳说着各种话,一边解答他各种问题。走到了学校建筑的后方,伯格深吸一口气,他感觉自己脸烫烫的:“学,学长…我能和你,em,牵手嘛。”他很害怕,但他已经藏了这个请求很久了。学长停下了,没有看他,他抬头注视着对方的背影,心跳不自觉加速,不知道过了多久,伯格觉得自己已经不在这个时代里了,学长向他伸出了手。
天呐!
他赶紧抓住了对方,两人继续走着,学长的手很细腻,手指纤长指节分明,握着很舒服。他半挽着对方,手上也紧了一些。学长身上有一股香气,但他不知道,只知道这香气很好闻。他们像以前一样聊天,时而迸出一声声笑。看着学长笑了,他也很开心,殊不知,角落里有一堆人看到了这一切。
没过多久,学校炸了,堂堂学长居然和小学弟勾勾搭搭,这种不知名的关系让人们既惊讶又有些厌恶。每个人走过都会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和现在一样。伯格很紧张,那种藏在心底里的情感突然被人放到阳光下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学长也不怎么找他了。学长是讨厌他吗?他害怕,害怕对方从此就不理自己了。那天他私底下找到朋友,一位在各种书中历经情场多年的“懂王”。
“我跟他真的很明显吗?”
对方嗤笑了一声,用力点了点头:“你想啊,有哪个好兄弟走路的时候像情侣一样手挽手哦。”这句话让他脸红了一瞬,紧接着问道:“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换来的只是对方摇摇头。
他很失落,也很害怕再面对学长。一连几天,他遇到对方都是绕道走。学长,会讨厌他吗?他不知道对方对自己的态度,学长究竟爱不爱他?无从得知。他当时觉得自己爱他这就够了。
一件事情传久了就乏味了,新的瓜被端上来,人们也就渐渐淡忘了这件事情。伯格决定再次去找他,来到他上课的地方,伯格四处打听却无果。学长也不想见自己吗…他悻悻离去,在走廊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学长!
在他身边,是一位漂亮的姑娘。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比平常更温柔,让人迷恋。“这是我的女朋友,给你认识一下。”
女朋友。伯格对上他的笑容,什么也没说,兔子一般逃走了。
那天他只感到自己一直在跑,跨过学校,踏进社会边边。他什么也不想理会,只记得那天太阳很晒,让人心烦。酒,就这么闯进了他的生活,像一个树洞,他可以说尽任何的事情,一个个被压扁的易拉罐里,似乎还留着那些回音。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是我?”
“我的真心如此不值一分钱…吗…”
酒精是个沉默的爱人,只会倾听,从不告诉他答案。可伯格离不开它们,平常的东西尝多了没有新鲜感,他就去各种地方喝特调,渐渐地,特调也无法满足他的心意,自己调吧,也掌握不了什么门道。苦恼之时,那位朋友再次出现。
“我明白,现在这样也劝不动你了,去吧,这个地方能找到你想要的。”
然后,他们相遇了。
那个笑容,也是这样吗?伯格加快了脚步,那酒有些后劲,烫烫的耳朵把耳骨夹衬得冰凉。一刹那恍惚间,他看到了灯光下的那个人,个性的齐肩卷发,有力的手臂,柔和的眼睛,淡淡的烟草味。他没见过这样式的男人,身上披着红尘,心底却有一根根倒刺。对方的身影在他眼前若隐若现,他抬手一碰,是冰冷的门。自己居然就这么回来了,惊讶之余,他开了门。
屋里暗暗的,躺在床上,伯格抱着被子,有些辗转反侧。老板让朋友不要抽烟,除了不要影响酒质,会不会…不可能!人家可是见过那么多人的,怎么会关照一个羽毛初长的家伙。
“那个地方能找到你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是酒吗?那些走心特调确实让他十分欣赏。是酒背后的故事吗?说实在这确实有点看头,还有些八卦的乐趣。可这些好像都不是自己内心深处最想要的那个答案。脑海里默默为他写下最后一个回答,伯格一下子埋进被子里,他就是这样,当真正的答案摆在自己面前时,就跟兔子听到叶子动了一下,噔一下逃走了。
不过伯格还是依旧往酒馆跑去了,再怎么样,至少自己先把花边菜单上的东西都尝一遍嘛。郑岱看上去也十分高兴,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和他聊很多东西,他也不说什么,就静静听着,从对方的侃侃而谈中,伯格才知道原来老板是“漂”过来的,在这偏僻的小地方落脚,做些小生意养活自己。
“可是你以前的城市不也挺好的,怎么想着来这里?”
老板笑了笑,续上了两人的酒杯。“说起来还蛮任性的,我在那里确实不错,可是我受不了每天就这么一步一步活下去,这不是我想要的,所以我带了这些年存下来的零零碎碎来这了。”伯格心底有些震撼,稳定,一直是他身边人所追求的东西,虽然他疑惑为什么,但既然都这么说,也就默认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原来还可以这么活。看着他亮亮的眼睛,郑岱轻轻敲了敲他的头:“我事先告诉你啊,别轻易学我,这一路上我可吃了不少苦头,你还年轻,小心把自己大半生栽进去咯。”这手的力度很克制,有种生怕把伯格敲碎的架势。
他们又聊了许多,伯格在对方的健谈下也慢慢开始分享自己的事情,包括那个午后。知道了他的往事,郑岱不知为何也松了口气,这种事情他见得多,处理起来颇有经验。看着小家伙有了点微笑,他也感到愉快,不知第几杯酒过后,伯格已经晕晕忽忽了,刚要抬杯,一只手把杯口压了下去:“够了,太多对身体不好。”那声音很温柔,像哄孩子似的。他想支起身子,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趴回了吧台上。郑岱收拾起东西,才惊觉人群都走得差不多了,夜路漆黑,小家伙这样不可能再自己走回去,唉,有点麻烦。照常打点好店里,锁了门,郑岱托起伯格的手臂,肩一用力就把对方托起来了。真轻啊,一边上楼,郑岱一边想,小家伙睡着似的,顺着他的力躺在床上。终于好了,他松了口气,感觉手有些抖,今天晚上为了不让小家伙呛到,他居然忍着烟瘾没抽。从口袋里摸了一根,郑岱走到小阳台点亮了那支烟。烟雾四散开去,可奇怪,他的手抖依然没有怎么缓解。
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双手毫无征兆地抱住他,郑岱一惊,转头发现原来是伯格。
“怎么出来了?”他赶紧转头把烟掐了,让对方就这么背后抱着自己。
“嗯…睡不着…”对方的声音软绵绵的,郑岱想起特调上气泡水的泡沫。“那,你现在想做什么?”他轻轻拍着那双手,像他平常拍小山茶的叶子一般。
……
背后的人什么也没说。他回头再看,伯格已经睡着了。他无奈笑笑,说好睡不着的呢,双手轻轻护着对方的腰,慢慢移动到床边,他再次把小家伙放回床上,这次倒真的没什么动静了。郑岱收拾了一下家里,洗了个澡顺便打了一盆水,来到床边,他把毛巾慢慢浸湿,温水被小心翼翼地抹在伯格身上。
那手法,像极了曾经的某人。
(四)
那年,他力排众议离开那个地方漂泊此地,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找到他失联的姐姐,他对她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自己生病的时候只有她一直在自己身边,用温热的毛巾给自己擦拭,姐姐的力度很轻,怕把他吵醒。本以为生活会这么平静地过下去,没想到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监狱里。
那天,她走在巷子里,看到了一堆人围着一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拿着孩子的书包翻找着什么。后者被围在中间,通过缝隙看过去,她非常紧张。姐姐脑子一热,二话不说直冲过去:“欺负一个孩子算什么人啊!”那些人也不是好惹的,打起架来不分谁是谁。万幸,有人看到了这场面赶紧叫了警察。警笛严厉地叫着过来,把他们一堆人带走了,经过一系列调查,因为那些人坚称自己已经停止活动,姐姐最后因为寻衅滋事被拘留。郑岱来到探查室门口,发现平时不怎么管他们的父母在她面前发了火。
“你看你多管闲事做什么!现在弟弟的前途都被你毁了你开心了吧!”
“让你淑女一点淑女一点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吧,等着牢底坐穿吧!”
姐姐没看他们,只是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见到这对牛弹琴的势头,两人又说了些什么便愤愤离开。庆幸的是,他们没有发现郑岱,他偷偷探了个头想看看姐姐,可是她没有注意到他,放下纸笔就回去了。
姐姐过了几天就出来了,没有牢底坐穿,不过她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收拾了些东西从此在他们的视线里销声匿迹。明明在他眼里多好的一个人,走的时候竟然那么决绝。一连几年,他都收不到姐姐的一丝音讯。家里人什么也没说,当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但他放不下她,毕竟姐姐是最关注他的。终于,在多方打听下,他知道了姐姐的一丝讯息,在几年的准备下,郑岱来到了这里,希望能知道姐姐的事情。
可惜,直到现在,他们都没见过一面。
看着熟睡的伯格,他叹了一口气,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他不理解当初家里人说的那些话,如果那时候不是这样的话,她现在应该会在那里吧。不,还是不要在那里了,过自己的生活就好。
这边今晚没什么月亮,姐姐,你那边呢?
(五)
郑岱一夜没睡,天总算亮了,小家伙还没醒,他给他盖了盖昨晚被踢开的毛毯,轻轻开了门出去了。他今天有个大计划,来到花市,摊主正忙着摆好自己的花,看到他那么早来摊前逛不免有些惊讶:“这不是要了那盆枯掉的山茶花那位吗,今天这么早,没有不要的花哦。”郑岱笑笑摇摇头:“我今天是来买花的,有没有蓝雪花?”一听到这人要光顾他生意,老板一下子站起来:“有,当然有,你要多少?”
“来三盆。”郑岱出门前算过,三盆花刚好可以摆满门旁,客人进门就能看到。对面笑盈盈地搬了三盆花来,还贴心给郑岱拉了台小车:“慢走啊,记得拿回去先剪一下哈。”
郑岱拉着车回到了酒馆门口,小心翼翼把三盆小花放在门旁,又从里面拿了把剪刀,熟练地剪掉了一些残枝败叶,正欣赏自己的杰作时,他瞥到了另一边的小山茶。对哦,还没有给它浇水,郑岱装了些水慢慢倒进小山茶的盆里,还一边轻轻拍着它的叶子:“你今天有新的伙伴咯,开不开心?放心,我不会偏心的…”
此刻,伯格被阳光唤醒,睁开眼,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他头有些晕,穿好外套就跌跌撞撞地起来。一扇门虚掩着,他推开下楼,看到了熟悉的景象。
酒馆。
他昨天不会睡在老板家吧!
伯格有些惊慌,下了楼看见一个人在对着一个东西说些什么,他聚焦了一下,是老板,对方拍着自己的山茶花和蔼地说着什么,那人的眼里泛着柔和的光芒,山茶花的叶子在他的触抚下仿佛明亮了许多。那一刻,伯格的心好像顿了一下,阳光透过玻璃,暖融融的,他看到老板整个人都在发光。
郑岱抬头,发现了小家伙呆呆的目光,他带着笑意走进店里:“醒啦,怎么在这里发呆呢?”
“你,好可爱啊。”突如其来地,伯格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他有些措手不及:“哎,说啥呢,我那一把年纪了…”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还没消散,小家伙现在格外大胆,伯格慢慢走进他,两人的气息在阳光下慢慢交错,郑岱感到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加快了不少,他咽了咽口水,舌根有些发甜。对方半撑着桌子移到他们脚尖对脚尖的位置时,猛然一惊,不对!我靠老板这么近做什么!他刚想往后,脚底一个不稳,重重摔在了老板怀里。
“啊啊啊,对,对不起!”伯格彻底清醒过来了,他的耳朵红了大半边,有些发抖的身子被老板紧紧抱住,他想松开,但对方好像没有放他走的意愿。
“一大早就要拥抱,”郑岱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发丝,嘴唇轻轻接近他耳朵上盛开的曼陀罗,停顿了几秒,只在上面吹了口气。“刚起床还没吃早餐吧,你坐在这里等我一阵子哈。”感受到小家伙的紧张,郑岱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了对方走出门去。伯格呆呆地看着门口,身上还有对方留下的余温,老板…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愿再想刚才发生的事情,走出门口打算晒晒太阳醒神,玻璃门旁现出蓝色的光影,定睛一看,蓝雪花!冰蓝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格外透亮,一朵朵小花挤在一起,饱满的花瓣似乎在对他微笑,他走过去蹲下来,惊喜地看着这些欣然开放的花朵们。
“怎样,喜欢吗?”身后传来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喜欢!你怎么记得我可想养这花了!”伯格嗖一下站起来,眼里满是兴奋和激动。
郑岱保持着一贯的微笑,微低下头:“逛街的时候看到记起来的,顺手就买了,好啦我们进去吃早餐。”他推了推伯格,两人迈进店门,老板把一个小袋子分给他,他们就坐在吧台前吃起来。水蒸气顺着袋子慢慢向上爬,两个人的脸上都暖烘烘的,袋子里没别的,一个鸡蛋,一个煎饼加一杯豆浆。没想到老板也吃那么朴实,伯格忍不住笑了笑,对方注意到他的表情投来疑惑的眼光。他别过脸去缓了缓,啃了一口煎饼:“这酒馆这么漂亮,我还以为你当老板会吃点好的。”
“就算是老板,我也只是个小生意人,再说我赚的钱大多都投在这地方和酒上,生活就比较抠搜啦。”郑岱笑着撇了他一眼,继续喝他的豆浆:“哎说实话,看你这么年轻,找到工作没有?”
“算有吧?每天给人家打点零工什么的。”
“噢,那…”
“伯格!”
门口传来了一声呼喊,伯格抬头,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好朋友正站在门口。对方见到他赶忙进店里,双手搂住他:“哎哟原来你在这,昨天晚上我来找你你都不在,你干嘛去了?”郑岱用余光看了看他们,指关节紧了紧。
“昨晚喝多了没回去,老板收留了我一晚,他人特别好!”伯格解释道,朋友惊讶地重重一拍他的肩,低声道:“老板,收留了你,一晚!?他人可是顾客眼里的笑面虎,你确定人家收留你了?”
“确定,我看他这样自己一个人走不回去,就让他在我这里待了一晚。”朋友听见老板的回答松了口气,又心生好奇,牵着伯格的手说道:“他没事就好,我找他有些事,先走了。”他一用力,拉着伯格出去了。留下郑岱一个人收拾还没吃完的早餐,擦桌子的时候,他一直不是很能集中注意力,那个小家伙的温度,那枚紫色的耳骨夹,拥抱在一起时他们的心跳共振…
“你,好可爱啊。”
郑岱脸颊有些发烫,第一次有人会这么形容他。“啧,这小家伙。”他嘴上抱怨,脸上的笑容却一刻没下来过,擦桌子的手更用力了一些,如果…如果他真的可以走进小家伙的生活,他一定要让小家伙活得好好的。
“咋啦咋啦,先把我松开好不好。”伯格停下脚步扯住朋友,对方四处看了看确定老板不会过来,眼里有点担心:“他没对你做什么吧?”他和老板不是很熟,从外表看来,有点衣冠禽兽的气质。
“想什么呢,我只是在他那里睡了一觉,当时我有点晕,朦朦胧胧感觉人家拿热毛巾很轻很轻地擦我的手呢,老板是很温柔的人!”伯格有点着急,朋友怎么能这么想他,“而且,他今天还给我买早餐呢,除了有点头晕,我没有哪里不舒服,放心吧啊。”
听到这话,朋友总算松了一口气,默默地看着他。伯格对于这莫名其妙的目光十分疑惑:“干嘛呢?”对方嘴角上扬,好奇和八卦溢出眼眶:“所以你俩…到哪一步了?”
(六)
“说什么呢!真是!”他推了一下对方,有点心虚。其实他也不确定,对于他们的关系,伯格的确有些迷茫。“我建议吧,”朋友看他一副不知道说什么的样子便懂了,“你还是得找个时间问一下。噢对,还有一件事,你知道靖河吗?”
“嗯?”话题转变这么快,伯格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在脑子里处理了一会:“噢噢,靖河,知道啊,还挺远的。怎么了?”
“我公司在靖河有个位置空出来正招人呢,我看它跟你专业蛮对口,考虑一下?”
“啊,但是有点远啊。”伯格有点犹豫,可靖河耶,那里可是机会遍地。“哎呀远一点怎么啦,抓住这个机会那就是一份稳定的工作!你难道就想这么起起伏伏打零工吗?”朋友看出来他神色好像有点不对,心里隐隐有些猜测:“难道,这里有你放不下的东西?”
“那倒…好像也没有…嗯我会考虑的,先走了。”伯格点点头,没等朋友再说什么,匆匆转身走了,刚踏在一个街口,他突然想起来这里会经过老板的酒馆,脑子里迅速拉响了警报,脚步又兜转到另一条街,硬生生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自己家。打开门,有些闷热的气息扑来,小小的房间里挤着自己,伯格有点喘不过气,洗了把脸便倒在床上。
“难道,这里有你放不下的东西?”
“抓住这次机会,这就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啊。”
各种声音在他耳边纠缠,弄得伯格心烦意乱。如果这个时候有点酒就好了,他就可以忘掉这一切,沉在神经刺激和朦胧中什么也不想。可他无论怎么转身,这些声音永远会在耳边盘旋。被子无力地罩在他脸上,心里堵堵的,总有什么东西不愿冒出来。
“放不下…的东西。”
呢喃着,伯格闭上眼,那个温柔的身影和山茶花交相辉映于脑海,仿佛带着淡淡的花香,指节分明的手指此刻正在轻轻抚摸着山茶的叶子,嘴里小声说这些像是在安慰的话;早餐小袋子里泛出的薄薄水汽缠绕在指尖,里面的香气探出头来,他们在吧台前格格不入地吃东西;对方浅浅一口气吹红他的半边脸……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藏在心中的那个答案迸发出来,蛇一般向他吐着信子。他们早就不再是朋友了,一种朦胧的感觉围绕着他,像极了曾经的那个夏天。伯格握紧了被子,他害怕,万一在老板眼里自己只是一个小孩子?万一人家就觉得这样交朋友很正常?万一人家…不喜欢男的?但他迷恋,对方身上那种沉着温柔又有些神秘的气质,他细心帮他擦拭四肢的样子,他稳稳当当的拥抱,他对于调酒的独到见解…伯格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调酒,他摇着小杯子认真思索了一番,缓缓开口:“我觉得,调酒是液体间的艺术,这让我很沉醉。”灯光洒下他的剪影,那眼神里好像还埋着什么东西。
伯格猛地睁眼,深吸一口气。
他,爱他!
如果可以,他当然想和对方缠缠绵绵一辈子,共同绘制美好生活的蓝图,每一天不管风吹雨打,在他们眼里都只是阳光到来的小前奏罢了。
可是现状赤裸裸地摆在伯格面前。他不想再过饿一顿饱一顿,挤在小烂破的出租屋里的生活了,他要出去闯一闯,弄个稳定的工作,说不定在靖河他可以找到机遇赚大钱!当上像老板一样的人物!
这样,老板就会看得到他长大了,他不是小孩子了。
这样,他应该就配得上老板了。
一切都是为了他们。
所以,到靖河去!这是最优解!
因为
他,爱他。
(七)
小家伙已经几天没来了。郑岱托着头无聊地敲着“吧台前请勿吸烟”的牌子,现在是早上,没几个人来,门前的蓝雪花和小山茶开得都很不错,要是小家伙来了,一定要给他看看它们,他估计会很高兴吧。可惜今天天气有点阴,看不到它们最漂亮的样子。郑岱看了看摆在自己手边的小纸条,这是他新创造出的特调,和他以往的风格大相径庭,整杯酒没什么苦涩的味道,是慢慢递进的甜蜜。纸条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下了它的名字,被郑岱捂得有些模糊,但仔细看去可以知道,那名字,叫“戒指”。
说曹操曹操就到,门口探出了一个身影,浅蓝色的衣服瞬间吸引了郑岱的注意力。
小家伙来了!
可是,他再看过去,发现对方还拖了一个小行李箱。心被揪了一下,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
伯格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亮亮的眼睛下覆上了淡淡的黑眼圈。“你,终于来了,要不要尝一下我最近弄出来的新品?”郑岱控制自己忽略那个小行李箱,和平常一样温和地开了话头。
“好。”伯格抿了抿嘴唇,点头。一杯灰调粉色的酒被小心端上来,伯格靠近吸管轻吸了一口,没有预想之中的苦涩,清甜的触感让舌头非常舒服。他闭眼感受着不断递进但又有所节制的甜:“这酒叫什么名字?”
“戒指。”
听到这个名字,伯格心里一阵狂跳,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挺好的名字,听着很浪漫。”他挤出一个笑容,手握紧了行李箱的把。老板的眼睛有些暗淡,但依然保持着向来的温柔,两人沉默了一霎,伯格想起来了什么,抬手摘下了自己的耳骨夹。
“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这么关照我,我身上没有什么值钱的,这个就当作我的心意了。”
亮色的紫下面,是略有磨损的银,整个耳夹组成曼陀罗的样式,美丽之下藏着一些危险。郑岱轻轻捏起来端详着,又抬头看向他:“你,要去什么地方吗?”
“去靖河。”
“那里,挺远的。”郑岱感到心底咚一下沉进腹部。“买好票了吗?”
“买了,”伯格不敢看他了:“时间也快到了。”
“你,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我觉得会的。”
郑岱重重地点了点头:“到了那里,记得写封信回来。”
“嗯。”
本来老板还想说些什么,可伯格赶火车的时间到了,这里离火车站还是有一定距离的。行李箱的轮子咔哒咔哒下了楼梯,在路面上奏着走调的旋律。伯格有些后悔,自己最终还是没能问清两人之间的关系,面对临门的真相,他还是逃走了。
行李箱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小家伙的脚步再也无法用耳朵接收到时,郑岱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靖河,一个遥远的城市,将他们的相遇写成了谜。旁边常驻的朋友心生好奇,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老板这么郁郁寡欢的样子:
“哎老郑,那个小家伙是谁呀?”
“……”
“朋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