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镇里有美人，这是十里八村人尽皆知的事儿，可是美人脾气差，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美人在镇子里开了个咖啡馆，价格奇贵味道感人，撑了许多年没倒闭，完全是凭着掌柜的刷脸骗了来来往往各式各样的冤大头。
小白不太在意她的咖啡好不好喝，也不太在意别人是不是在背后议论她“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脸吃饭”，她活了这许多年，靠过修为，靠过医术，靠过男人，这些玩意儿个个都靠不住。如今在个只靠脸就能吃饭的光景里，她快活的不得了。嫌弃她手段不磊落的，她只当是他们吃不着葡萄嫌葡萄酸。
这天她又捣鼓出个新口味，曼特宁不加糖不加奶加了一颗百香果和半个青柠，好像觉得不够刺激，又丢了一盅单一麦芽威士忌。伙计尝了一口，尝出一身视死如归的鸡皮疙瘩。
她当没看见似的写起了小黑板：
老板娘特调今日开售，限量供应先到先得～
小黑板挂出去就上了小镇热搜，到了下午，咖啡馆门口的队伍直排到二里地以外的豆腐坊。
小白的伙计是个寄居蟹精，因为脑仁不大所以善良无比，看着客人们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那杯长得像刷锅水但绝对没刷锅水好喝的玩意，然后献宝似的把空杯子端到小白面前，讨得个笑脸之后再欢天喜地的离开，他忽然不忍得紧，于是心里默默责怪起小白来。
那天夜里，他们好不容易招待完了所有慕名而来的老大爷和小伙子，伙计在吧台后头刷杯子，掌柜的在房顶上晒月亮，小伙计憋了一天的话到底没憋住。
“小白，你为什么总是这么糟践别人的真心？”
“我卖货他们买，我糟践什么了？”
“要不是你卖，那苦药汤谁买？”
“这难道不说明我人格魅力大？”
“…他们买你的咖啡是因为喜欢你，小白。”
房顶上几千岁的老妖婆俏皮地晃着脚丫子，看着十足十像个青葱少女，她托着腮帮子笑：“那明儿就把咱的新产品改名叫’爱情的味道’怎么样？”
“人心宝贵，可在你这就值一杯咖啡？万一他们看清了你真面目，谁还来喝你这面目可憎的破刷锅水？”
“崽啊，你这个脑子啥时候才能长出来？
他们要真能喝碗水就看清一个人，这买卖不要太划算好吗？”
“许仙也喝过这种东西？”
房顶上那只“噗”一声笑喷了口水：
“我把他供在心里尚且不够，怎么敢呢。”
小伙计难得听到她说话不带调笑的意味，也不知怎么的一句话没守住就从嘴里逃了出去：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景象吗？”
“怎么不记得，那天下好大的雨，我和小青初来人间，瞧着一妓馆热闹，就爬过去看。他们书馆也不知怎的开在妓馆对面，我趴在房檐上一眼就瞧见他了，他正念书，念的是：
春城，无处，不飞花。”
“你一眼就瞧上他了？”
“是啊。”
“为什么？”
“因为他老实。
人太狡猾，老老实实的人才好长久。”
“那他既老实，为什么你同他还是不长久？”
“因为人都贪心，再老实也贪心。
他要我坐堂行医给他赚名声，要我十月怀胎给他续香火，要我洗手作羹汤，捻线缝衣裳。
我一一做了，可他还不满足。
我挺着肚皮怀他的孩子，瞧见了他叫小青给他喂葡萄。”
“可青姑姑不是上个月还来蹭了你两包咖啡豆？你不恼她？”
“恼她做甚？她不过学我，没想到那男人不是瞧上她学我，是能瞧上每个有三分颜色的女人，谁学我，学不学我，都一样。
可我和小青不一样。
我撕开尾巴做大腿，从脚指头一路疼到心里去，做人不易，于是便想修得一人心。
可她修一时欢愉，只看眼前路，不要身后身，她比我看得明白这人间。”
“可我怎么听说你就是为了救他才挺着大肚子水漫金山的？”
“是啊，那时候想为了肚子里那个也得和他把这一生将就下去，我做法催动了胎气行走不得，小青替我把他从金山寺带了出来。
我躺在那冷冰冰的水里，瞧见他在云头上死死抓着小青衣袖，问她，姐姐怎么办？
我为着他豁出性命，到头了，他同我妹妹一块叫我姐姐。”
伙计分明看见了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怨，可实在太快了，她眨眨眼之后眼里就什么都不再剩下，让伙计觉得他看见的估摸是假的。
这人世间的事，回忆的时候，都真实的像假的。
“那后来呢？”
“后来啊，小青当胸给了他一剑赏了他个痛快，然后躲回紫竹林了，她在等个和尚，那是他们第一回见面的地方。
我么，伤害无辜百姓遭了天谴，永世修不得人晋不得仙。”
她大约感觉到了那伙计又同情心泛滥了起来，幽幽开口把后半句补完：
“不过我现在反倒觉得作妖自在些，法力高强吃穿不愁，愚弄愚弄凡人，天上那些位也不当什么罪孽放眼里，妖么，本就该狡猾恶毒才对。
我当年来一遭是因为有人跟我说人间有情，真在人间摸爬滚打之后倒觉得也不过如此。
人教有情，可区区凡人，也不过只敢许诺百年。
可许了诺也不还是都做不到。
情之一字，不过如此。”
这天小白因为赚了许多钱心情很好所以睡了一个好觉，冷血动物容易苦夏，入伏之后她难得好眠；
这天寄居蟹因为洗了好多杯子很累所以也本该睡个好觉，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想一句话想了一夜，第二天醒来脑子里只剩四个字：
不过如此。
他拍了拍因为失眠而更加不好使了的脑袋起床上班，趁老板娘没来擦了桌子扫了地还写好了小黑板：
今日供应老板娘特调2.0：爱情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