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儿子，对不起！今天妈妈粗暴地打了你，还说了很多伤你的气话。我很是惭愧，最近几年，线下学习家庭教育，线上学习心理学课程，就是想用心理学疗愈自己，减少对你和妹妹的无意伤害，学会如何爱你们，可是，我发现，我一边学着，一边伤着你们，又一边后悔着，仔细想想，对于你，我是一直不愿相信，我那个曾经那么机灵优秀的儿子怎么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不讲卫生、害怕困难、畏缩不前。在我看来，这就是“懒”，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的表现，是一个男子汉不该有的颓废。虽然，我无数次地告诉自己，要体谅你，要理解你，也非常渴望走进你的内心，听到你的真心话，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你，助你成为身心健康的阳光大男孩，甚至经常想着帮你物色阳光开朗的学生和你一起玩，助你早日融入上海生活，但，我发现，我不但没给你温暖，还经常不自觉地言语伤害你，尤其是昨天，简直不可原谅。
儿子，对不起！
当听到你那句“妈妈，如果我考上高中，你们是不是就开心了？“你开心吗？”我立刻把问题踢向了你。你几次说：“先不考虑我的感受。”估计你感觉到了不回答我便很难得到我的回答，最终，你略显无奈地说，开心。“你开心我们当然开心！”我本以为自己的回答很高明。”“如果我没了，你们会开心吗？”刹那间，我像触了电，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我迅速把你的椅子拉到我面前。眼泪瞬间开始在眼框里打转，有拥你入怀的冲动，可端着的面子使我没有那样做。
“如果你第一个死，我就是咱家第二个。要不咱俩现在一起？明天咱俩就能上新闻，估计爸爸和妹妹会难过一段，但很快咱俩就会被这个世界遗忘……”奇怪，我本来是担心你会做傻事，但那一刻竟然化成了威胁和恐吓。我情不自禁地抱着你，给你道歉，在你卧室待到了凌晨，不敢离开，你劝了我一次又一次让我去睡，我虽然觉得你不会做傻事，但总不放心离开，总觉得有好多话给你说。夜里，我两次推开你卧室的门去看你，听到你躺在床上均匀的呼吸声，我悄悄地回去，大概睡了四五个小时，醒了，静寂的世界，我的思绪不自觉回到了你小时候。
想起感知到你在我肚子里拳打脚踢时的惊喜，你出生时我痛不欲生的疼，你出生后阳光普照产房的明媚，想起你名字的由来，当时，我想水和阳光是你必需的，我希望你是一棵不缺水不缺阳光的白杨，于是，就有了你的名字，沐浴在晨曦里的小白杨。应景，同时寄托着我对你的期望：幸福，坚强。
恍惚间我仿佛又看到你几个月时我坐在雪地里给你洗尿布的情景，身旁的拖把结了硬硬的冰，冻成了模型；我似乎还看到我和一岁左右的你以及奶奶住在那个远离家的学校，也是滴水成冰的冬日，我站在露天的洗手池旁，给你洗了一盆又一盆的衣服，同事说，这么冷的天，买个洗衣机洗吧。奇怪的是，当时，我并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累，无疑，我觉得你值得拥有所有的爱，包括“手洗”的爱。但也很可能是当时我们过得很拮据，我不舍得花那个钱，我根本不懂得爱自己。以前的我，太能吃苦了。我怀你时，骑着两轮电动车每周往返于相距四十多里的家与学校，寒来暑往，周而复始；修完产假，我改骑三轮电动车，载着你和奶奶走在相同的路上。还记得那个下雨天，挺大的风，雨水随风吹进车棚，钻进衣服里，我衣服湿了，鞋子也湿了。还有那个寒冷的冬天，我骑着三轮车冻得手脚发麻，还没走到学校，车没电了，我只好下去推，一车零零碎碎的东西，还有抱着你的奶奶，举步维艰，奶奶心疼我太累，说要下车帮我推，我说，没事，“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啊，更何况，我有个那么可爱的你！走到学校，手脚已完全没有知觉，但看着可爱的你，那又算得了什么？
记不清你多大的时候，陆陆续续给你买了不少书，每天晚上我们俩洗刷好坐在被窝里，我给你读书里的故事，至今想起来，都是美好的回忆。你还记得那本撕不烂的贴画书吗？有一页上面是各种各样的车，当时你问我喜欢哪一辆，我指了指那辆红色法拉利，你说等你长大了就送我一辆，我喜不自胜，到处炫耀。
你一岁左右时我工作不算太忙，有空就把你可爱的瞬间用文字记录下来，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样的记录越来越少了，很多重要时刻湮没在遥远的记忆里。
你一岁时会说话，发音很清楚，一岁多就会说很多比较难的句子；一岁零两个月时学会了走路；此时此刻，想起一岁零十一个月的你，和源哥的那场辩论：那天晚饭时，九岁的源哥逗你玩，说：“沐曦是小狗！”你立刻反驳：“哥哥是小狗！”源哥说：“沐曦帅！”你对：“哥哥帅！”源哥说：“沐曦臭！”你说：“哥哥臭！”源哥看着我说：“俺婶臭！”你说：“大娘臭！”吃完饭，大娘问你：“沐曦，谁臭啊？”你说：“大娘臭！”大娘说：“走，去玩，不带沐曦！”很显然，那时的你，已经显露出了超出很多同龄人的机灵与聪明。
儿子，你的潜意识里应该有一段爸爸妈妈都不在身边的时光吧。那是你一岁四五个月的时候，奶奶不想和我们风里来雨里去地奔波在家与学校，就决定让你断奶，和你一起待在家里，我一人在学校住一周回家两天，而爸爸一个人在上海打工。所以你有时候跟奶奶在家，有时候又跟姥姥姥爷住在姥姥家。姥姥姥爷及亲戚邻居都说你性格好得很，几乎不哭闹，很像小时候的我。奶奶曾经跟我说过一件事，有一次你生病，她喂你吃药，你尝了尝，然后哭着说不吃，她就吓唬你，说如果不吃药，她就不要你了，你当然不会立刻答应，直到奶奶拉上门把你关在屋里的那一刻，你害怕了，哭着说：“我吃，我吃。”奶奶说，从此以后，让你吃药再也不费劲了。奶奶跟我讲这件事，是想告诉我，打孩子不如吓唬孩子，诚然，吓唬比打多少温柔一些。但后来我无数次觉得，吓唬也不是什么高明的做法。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深深的不安全感。可不是嘛，长到一岁四个月的你，一直缺少爸爸的陪伴，又突然被断奶，离开了妈妈，怎么不担心因为不听话而被奶奶或姥姥抛弃你？虽然她们肯定不会那么做。想来你会过得比较小心翼翼吧。每每想到这里，我都说不出的愧疚和心疼，常常哽咽难言。当时我第一次当妈妈，不知道怎么去做一个好妈妈，也根本没有意识到突然的分离会给你的心理带来难以弥补的伤害。所以我在内心无数次告诉自己，以后要多陪伴你，多给你爱与陪伴，慢慢弥补你从小缺失的母爱。可是，妈妈自己也是一个缺爱的人，所以我轻易给不出。我无数次想要爱你，却又无数次以爱的名义伤害了你。直到我开始学习心理课程后，渐渐有了觉察。我知道，我应该欣赏你，尤其是到了上海以后。我曾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不适应，也经历了内心的痛苦和挣扎。所以很多时候，对于你的不适应，我是能够理解的。
还记得你两岁多的时候，从院子里跑进房间，大老远看到躺在床上的我，说：“妈妈，你肚子里有个娃娃？”我很吃惊（我当时还不知道自己又怀孕了），好奇地问你：“是弟弟还是妹妹？”你毫不犹豫地说：“是妹妹。”后来，果然如你所预言，我生了妹妹。你知道吗？我一直为你的灵性感到骄傲！
想起你上幼儿园的第一天，我和爸爸一起把你送去，和你挥手告别时，我忍不住偷偷抹眼泪，你却不哭也不闹，乖巧得让我心疼。想起儿时的你做过的趣事，说过的巧话，真的给妈妈的生活增添了无限乐趣，无限动力……想起你上一年级时写的漂亮的方块字，横平竖直，大方有力；想起那个一放学就趴在我床上一本接一本看书的小书虫，专注又帅气；想起你快乐幸福的三年级，轻轻松松考了年级第一，多么美好的回忆。你该上四年级时，在上海打拼了十几年的爸爸觉得经济条件比以前好了很多，决定让我们一起迁居上海。他说上海的政策对学生升学更有利，这里有很多好大学，每年高考人数比河南少一百多万，教育水平在全国领先，可以说，能够让孩子到上海读书并参加中高考，是全国很多父母梦寐以求的事。而且，因为你从小缺少爸爸的陪伴和教育，我觉得这对你的成长非常不利，团聚之后可以慢慢弥补一下，我们何乐而不为？
稍稍犹豫，我决定，辞职到上海。
辞职前顺利应聘到了一所比较好的民办学校，然后在2022年暑假毅然辞掉了老家的工作带着你和妹妹奔赴上海。本以为美好的生活图景就会在我们面前徐徐展开，因为我一直认为上海的教育会更接近素质教育，我梦想中的教育的模样。
到上海后才知道，刚刚过去的在一中的那一年，是我教学以来当然也可能是这辈子，职业生涯中幸福感最高的一年，校长反对疲劳战，注重培养学生自学能力，注重练字和阅读，注重学生的政治视野的培养，一般情况下，语文老师教两个班每周14节课，4节晚课都不用讲，我当年只教一个班，所以每周加上早读晚自习只有7节课，中午还有两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那年，我利用午休时间读了十几本书，现在想来，午休前躺在床上看会儿书实在是一件美妙无比的事。可快乐总是短暂的，我没想到，一年的幸福生活过后，迎接我的是从未有过的忙碌。现在我知道，当时我和爸爸只是分析了到上海的好处，完全没考虑过地域差异给我们带来的挑战。所以，当我得知自己要教初中两个班，担任班主任，每周有二十多节课，其中周五正课加辅导一共八节时，我被震惊到了。看到六年级的学生被学校被老师安排得像初三冲刺一样，我感到难以置信：这哪里有素质教育的影子？这明明是极致的应试教育嘛。同事告诉我，一线城市的教育就是这样，比内地更卷。
更为可怕的是，因为白天太忙，几乎没有时间备课，晚上我还要把书带回家继续工作。每天六点起床，十一二点才能睡觉，元气耗尽，第二天又得满血复活，实在是焦头烂额。还记得有一天晚上和你姥姥通电话，不知什么时候我竟然睡着了。还有几次，我坐在床上一边备课一边陪妹妹写作业，往墙上一歪就睡着了。
看得出，你们俩也很不适应，作业一下子多了很多，有时晨晨写作业时会趴在桌上睡着，你更是因为英语太难，一下子从老家的巅峰状态跌入了谷底。我替你发愁，但自己也处于“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状态，没时间陪你学习，只是一味地给你施加压力。我没考虑到晚上你完成作业已经非常吃力、非常疲惫，还逼你背英语课文，背不好就狠狠地凶你。还记得那一次深夜，好像十一点多了，你的英语还没背会，我觉得是你不好好背，不争气，想起自己暗无天日的生活，我瞬间崩溃了，劈头盖脸地批了你一顿，还说了一些很丧气、很伤人的话，甚至说要跳楼什么的。现在想起来，依然感到十分惭愧、心疼。
有一段时间，我一度怀疑我和爸爸的决定是否正确，也曾有过辞职的念头：实在太累了，我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或者说，我跌进了一个深渊，被忙碌的生活埋葬了，暗无天日。有一天，我鼓足勇气去找校长，提出了辞职的想法。校长很吃惊，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允，但奇怪的是，自从那天和校长谈过之后，我内心轻松了很多，竟再没提辞职的事了。后来，看到宝山区有入编考试，报名马上结束，我搭上报名的末班车，通过讲课和专家组面试，进入了现在的这所公办学校，我职业生涯的的第六所学校，也是你学生生涯的第六所学校。我们都经历了远离好朋友、难以结交新朋友的痛苦，也同样遭遇了在适应新环境的阵痛期不被理解、不被接纳甚至被冤枉的委屈和愤怒，默默承受着来自自己和他人的压力。在新环境里，我渴望得到理解和接纳，就像你渴望得到我和他人的理解与接纳一样。每当想起这个，我就会很心疼你，对你就不自觉温柔一些。但遗憾的是，我内心还有一个很大的洞亟需填补，而我又时常会掉进这个洞里，陷入深深的自责和痛苦中无法自拔，压抑不住的情绪会化为愤怒和敌意转嫁给身边的人。很多时候，承接我愤怒和敌意的，都是我最亲、最爱的人，比如我的儿子，你。
今年四月份，我去6Q上课，个人成长工作坊，我在其中一个环节中两次争当案主，就想帮你却不知如何帮你融入上海的事情求助导师，第一次没被选上，第二次，我再次诉说你的现状以及我对你的愧疚之情时，忍不住哭了，结果成功入选。那次，我意外听到了来自心底的声音，并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我要做自己！我要做自己！”自此，我开始了内在探索之路，开始关注自己的身体，关注自己的情绪。儿子，谢谢你，因为你对上海的不适应促使我勇敢地走上舞台，成为案主，你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了我内心被压抑已久的痛苦、委屈和愤怒，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我。当我无法接纳自己的时候，我就会对你恶语相向，骂完就很后悔、很内疚、很自责，怀疑自己怎么会说出那么恶毒的话，做出那么伤人的事？就像昨天晚上，我感觉自己像疯了一样。你知道吗？在去你卧室之前，我觉得我做好了陪你一起学习的心理准备，我想，既然你不愿意主动去读书、背书，那以后我就费点劲，做你的同学，和你一起学英语、学数学、学语文，我想成为那个能给你力量、给你温暖的同学。可是后来，不记得被哪个点刺激到，我越想越觉得你不努力，越想越觉得你不争气，我像疯了一样对你恶语相向，事情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了。我能感觉到，对你的厌恶和反感，其实是对我自己的厌恶和反感。打完你，看着那个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站在我面前毫无生机的你，我更生气了。因为我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被别人欺负却不敢反抗，只是一味地压抑自己，我讨厌这样的自己，觉得自己很无能。所以我说我讨厌你。你知道吗，儿子？我小时候和现在的你一样。
爱护小动物，善待身边的人，照顾家人的情绪。记得小学四年级时，家里养了一只猫。有一天我放学回到家，发现它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死了，我伤心不已，蹲在小猫身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心里无数次幻想，如果时间倒流到几小时前，它就还活着，无数次地想象它活着时的可爱模样。估计哭得太久了，你姥姥看见了，狠狠地训了我一顿：“哭哭哭，就知道哭，等我死了，你会不会哭这么伤心？”那一刻，一颗善良的心没被看见，反而被刺痛。
小时候的我做事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现在看你，也是类似的情况，我觉得我有相当大的责任。儿子，此时此刻，我想对你说：以后不是万不得已咱们都不要压抑情绪，委屈自己，因为情绪积压多了，一旦遇到触发点，可能就会化为愤怒和敌意。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我的儿子将来因为太过循规蹈矩、太压抑自己而被人欺负。说到这里，我不禁想起了我四年级时发生的另一件事。记得当时好像是我的同桌，我内心把她当做朋友，那天，她拿着一本作文书，指着“娘”字问我怎么读，我看到“姑娘”两个字，不禁有些怀疑，她不应该不认识啊？稍稍迟疑了一下，我想：人家既然问我，我哪有知道却不说的道理？我读出了那个字——“娘”，刚一出口，她就答应了。哦，她真的想占我便宜，而我竟然真的让她得逞了。所以，我瞬间觉得自己太傻了，要不怎么能上她的当呢？天哪，我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哦，大概率最近两年经历的事情让我觉得自己受了委屈，觉得自己还是不会保护自己，没能为自己讨回公道，所以觉得自己像别人说小时候的我那样：很笨、很傻、很没用。然后，我无意间把这些情绪都投射给了你。我骂你，其实是在骂我自己，我打你，其实也是在打我自己。
想起我打你时，你却丝毫不反抗，你知道那一瞬间我有多么愧疚多么心疼吗？我想抽自己：我不允许别人欺负我儿子，为什么我自己竟欺负起来了？我就算“恨铁不成钢”也不能用这种方式伤害自己的儿子啊。当听到你问我的那句话，看到你可怜的眼神，那一刻，我幡然醒悟：我知道了我有多怕失去你，我有多爱你，同时我也明白了，我的爱已扭曲……我的儿子，体贴，暖心，孝顺，懂事，也一直在努力做更好的自己，我怎么就看不见呢？是我太贪得无厌，看不到儿子的好，看不到儿子的努力，不知道珍惜我的好儿子…
儿子，对不起！妈妈伤害了你。我会加快学习的脚步，学会爱自己，学会用爱温暖你，如果我的旧模式再现，我又失去了理智，希望你能及时提醒我：“妈妈，你可能需要休息一会儿，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继续说可以吗？”
此时此刻，感觉胃在一阵一阵地抽搐，疼。
儿子，对不起，伤到你了。以后我们有话好好说，有事好好沟通，好吗？
后记：亲爱的儿子，看到你到上海后一直不适应，甚至在排斥，精神萎靡，行为懒散，说教已然没用，好几次想给你写信，却不知从何写起，这次，又“恨铁不成钢”，打了你一顿，在给你写道歉信的过程中好多往事随即涌现，我像是看电影一样，看到了与我失联许久的小时候的你，你的可爱，你的机灵，你的调皮，你的有趣，你的……以及那个时候，我对你的单纯的爱，当然，现在，也依然爱你，只是，这爱中，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逐渐加入了很多其它成分，期待、要求、控制、不耐烦……使这爱，变了味儿，转了形……反观我四十多年走过的路，喜怒哀乐，轮番播放，别人呢，肯定也是。不禁想：或许，我们终其一生，就是在这爱与伤害中体验，成长，享受……愿，以后的日子里，我们能彼此珍惜这份母子情缘，互相理解，互相包容，互相激励，互相支持，各自精彩，各自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