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淡风轻
初稿日期 :2016 年3月8日
修改日期：2019年7月3日
今夜我在垦丁
“老爸，我回来了。给三伯的信写好了吗？”小洁推开家门，一边换鞋，一边咋呼。“写好了，放在桌上。”阳台上传来父亲的回应。父亲90多岁了，正躺在阳台上晒太阳，看报纸。三伯是父亲的三哥。小洁和老公赴台的通行证办下来了。他们去看望三伯。
小洁5岁那年，父亲带小洁回福建樟州老家认祖归宗。她知道自己是福建人。但是福建在哪里，老家人长的是怎样的，她没有印象。闽南地区重男轻女，不会安排女孩子参加认祖仪式的。也许因为父亲是部队首长，家族的荣誉，对小洁也就破例了。爸妈对这次出行很重视，给她买了漂亮的灯芯绒新衣服，妈妈还给她编了五股的小辫子，戴上新的小发夹。这种辫子好看又结实，可以保持一周都不散。
认祖仪式在“方家词堂”举行，族长主持，说的是闽南方言，语调如行云流水，唱戏一般，小洁一句听不懂。族人安排了一个会说普通话的小男孩站在小洁旁边给她做翻译，这个小男孩10岁左右，黑黑的，眼睛圆圆的，好像有点害怕她的样子，也不怎么说活。词堂中间放了一个大木盆，小洁站在木盆中间，一群堂叔堂伯堂哥一人舀一勺黄豆，从她头上浇下来，寓意让她健康成长。小洁闭上眼睛，一动也不敢动。她想，这下头发里可都是黄豆啦。族长又发话了，这次小洁看见他嘴里有颗金牙，她觉得很好玩，人怎会长金色的牙呢？父亲的兄弟们带着各自的儿子们按着辈份顺序一字排开，跪在祖先的牌位前，点燃蜡烛，磕头，拜祭祖先。父亲低声地说了一段闽南话，然后让小洁磕头。小洁没搞清楚他说的是什么。望望小翻译，他说也没听清。
之后大家围坐在茶桌的四周，一边吃金桔，一边喝乌龙茶。那金桔是用蜜糖泡过的，小洁吃了一小口，唉呀，甜的吓人，赶紧吐到地上。父亲不高兴了，他一定要让小洁再吃一颗，全部吃掉，它寓意着让她今后的生活甜甜蜜蜜。
父亲家中有十兄弟，父亲逐家依次给小洁做着介绍。这是大伯，这是二伯，这是四伯……父辈们长的都很像，年纪相差不大，几乎每家都有两三个儿子。小洁越听越湖涂，搞不清谁是大伯谁是小叔，谁是谁的父亲，谁是谁的儿子。小洁听见父亲用普通话问族长 :“我们全家都到齐了，就差三哥了。唉 ，三哥在那边还好吗？”。关于三伯父和爸爸的故事，小洁听过无数遍了。在十兄弟里面，爸爸从小和这个三哥最要好。他们一起上山打柴，一起去镇上卖柴。晚上抢一床被子，饿了共喝一碗甜粥。爸爸十四岁那被国民党抓壮丁，三伯父见弟弟年纪尚小，怕他到外面会被人欺负，就和他说要一起加入了国民党的军队。爷爷奶奶哭得不行，死活不同意，派三个兄弟盯着他，不让他走。因为那年三伯刚刚结婚，娶了邻村一个18岁的女孩子。家里仅有的一点点钱都给女方家做聘礼了。风高月黑，三伯光着脚跑了，什么都不敢带。他跑十几公里，追上了爸爸的部队。爸爸看见到他的脚底板都是血。
族长掀开褂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块手表。他抽了一口烟袋，幽幽地说“他是你们家的能人，在那边干不错。这是他托人给你带来的手表。”。爸爸接过手表，轻轻地扶摸着，然后戴在手上，没有说话。小洁长大以后知道，父亲在抗日战争后期脱离国民党，加入了八路军。三伯父则留下来进入国民党海军，一路升迁，当上舰长。后来去了台湾。
“ 他想和你见一面，在香港，你这边想想办法？”族长皱着眉头问。父亲摇摇头，眼睛似有泪花，沉思了一会儿说；“明天我们带小洁出海，远远地去看看他吧。”
第二天，乘船出海。海浪并不大。但木船小，还是摇晃得很厉害。爸爸紧紧抱着小洁，怕她晕船。感觉走了好远好远，远处看到一个小黑点，爸爸指着那边对小洁说；“你看，海那边是台湾，三伯父在那边做海军。他和爸爸最亲。快问伯父好”。“伯父好。”小洁轻轻地说了一句。
小洁去外地读大学。临走之前，爸爸交给他一个金黄色的小袋子。这是三伯父通过香港的亲人送给她的一份上大学的贺礼。里面是一个双面金佛，一张伯父的近照，还有伯父的一封信。信的内容是：“小洁，你是家族第一个大学生。伯父为你高兴。你要好好照顾好父亲，孝敬他。他出生入死几十年，是条好汉。以后要像父亲，做个有出息的人。出远门务必带上这个金佛，这是伯父特地去庙里为你求的，它会保佑你出入平安。”相片中的伯父穿着国军的海军服，脸庞和爸爸一样是国字脸。兄弟俩长的很像，表情一样的冷酷，没有一丝笑容。三伯的小金佛静静地躺在在小洁的手中，它微笑着望着小洁。小洁感受到了伯父的体温，伯父就是她的家人，和父亲一样关心她。
父亲离休了，家乡政府批了500平方的地给他在家乡养老。父亲建了一栋三层楼的小院，二楼留了一间大房给三伯，墙上挂着伯父的相片。父亲锁住门，从不让别人进去。小院修了鱼池和小菜园。他离休后大多数的日子是在福建居住。小洁知道那儿离三伯近些，他在等三伯回来和他一起养老。
三伯在台湾另组建了家庭，有了儿子，再后来有了孙子。三伯与父亲商量，小洁的儿子与三伯的孙子取的是同样的名字，叫逸帆，两岸海上飘逸的白帆。
几年后，三伯父在台湾病逝了。台湾的太太传话过来，希望小洁过去参加葬礼。那时两岸没有三通，经过一轮申请，未能成行。
如今去台湾，入台手续简便快捷，小洁和爱人准备去台湾看看三伯。行前与爸爸的一次对话；“爸爸，我们要去台湾。”“哦，带上我可以吗？我想去看看他，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您连身份证都没有，凭着军人证怎么办台湾通行证呢？”爸爸无语，低着头去拿水杯喝水，里面是空的。
台南军人墓园，掩映在緑丛中。三伯的儿子和儿媳，陪伴小洁来到这里，三伯静静地躺在墓地里，墓碑是朝着家乡的方向修建的。墓地的后面种了一排家乡的枇杷树和龙眼树。小洁取出父亲亲手做的肉松和腊肠，放在墓前。她拿出信，准备念给三伯听。打开信纸，泪水涌了出来。家信只有三个字：哥，想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