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亡夫的电话本(十一章)
这一回，我还是写我自己。
我是老胡，我男人走了，可他的影子、他的电话、他没说出口的话，全都还压在他的这本电话本里。这是第四章，也是最熬人的一章。
那天夜里，天阴得很沉，连星星都不肯露脸。我和你躺在一床被子里，中间挤着两个上学的孩子，呼吸轻得像羽毛。屋子静得只剩老钟“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得我心都发慌。
我好几次在想披上衣服坐起来，把头凑到你耳边，咬着你耳朵问一句：“你咋还不唾，有心事啊，你就跟我说实话吧，天大的事，咱俩一起扛。”可我想了半天还是不敢去问。我怕一开口，就一下戳破你硬撑了那层平静。我怕你一开口，会说出我承受不住的真相；我怕你难受，我你从平静中难受。
我不憨问，但我心里跟明镜似的——你一定有事，而且还是大事，这阵子你变得不对劲。
以前你在外包工地，再累再苦，每天晚上都会给我打个电话，说说工地上的人，讲讲今天赚了多少。可最近，你电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干脆打不通，在说与杨全神神秘秘。的，不可能不让人怀疑。我不主动问，但我心里一直悬着，挂在半空的心落不了地。
我翻来覆去猜你的心事，一颗心拧得像湿绳子。最先冒出来的，就是那个念头：是不是又赔钱了？肯定赔得不少。1一想到赔钱，我心里就突突地跳。我们娘仨，日子本来就紧，要是再赔一笔，那真的是要把这个家拖垮了。我一想到将来要过更难的日子，心里真的堵得慌，连气都喘不匀了。可转过念头，我心又软了，老森啊也真难为你了为了这个家，为了两个孩子，你常年在外奔波，风里来雨里去，包工地、跑活计，哪一样不是拼了命在扛？你在外头受的委屈，流的汗，吃的苦，我只在电话里听过一点点，可想起来就心疼。我叹了口气，对自己说：赔钱就赔钱吧。我们一家人，省吃俭用′少花点，多干点。我不怕穷，也不怕苦，就怕你不在家，怕你累垮。
我甚至想过，以后不让你再出门包工地了。咱老老实实种地，养点鸡，喂头猪，穷点富点都无所谓，只要一家人能团聚在一起，天天见着面，就值。
这么一想，心里那股憋屈劲好像也没那么重了。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啥坎都过得去？
就在我想得正出神，床那头的你，突然从嗓子眼里闷声发了一句“风兰的男人，跳井死了。”
我听见心里“咯噔”一下，顺口就接了一句："这也太想不开了。”我当时真的只是随口安慰一句，心里也只是觉得可惜。我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再难也得为孩子活啊，以后孩子没爸了，啥事跟谁商量去？”
我这话是说给风兰听的，也是说给你听的，说给我自己心里那点隐隐的害怕听。1我慢慢续续地说完，然后安静下来。
好长好长时间，你都没再说话。就在我以为你已经睡着的时候，你突然蹦出一句，把我吓一跳："芹，明天我还得上工地。”
我当时就火了，一连串问题直接砸了过去：“怎么还上工地？活不是干完了吗？不是说不包工地了吗？咋又要走？”我连着问了好几个问号，可你一个都没回答。
然后，你很认真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要管了。”
我听见你这句话，心一下凉了半截。你接着说：“我这一走，可能一头半年回不来。”我一下子就急了，声音都控制不住：“那你还要这个家吗？你这是啥意思？”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冷冷地丢了一句："我没有钱了，也不给你留了。”停了一瞬，你又补了一句，那一句我到现在都忘不掉：“有事，就把家里缸里的麦子卖了花。”
天还没亮，窗外只有一点灰白。你起身，收拾衣裤、鞋子、袜子，装了一大包，像出门打工一样平常。
我看着你背起那包东西，一步步走出门，连回头都没回头一次。
从那天起，我一个人领两个上学的孩子，白天在地里家里来回跑，晚上搂着孩子睡。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一边哄孩子睡觉，一边耳朵竖着，听有没有铃声。
孩子们一个个都睡着了，我却呆呆地盯着那部手机。我一遍一遍期盼铃声响起，可每天都是持续的期盼，又持续的失望。好像联通公司专门给我设了“黑名单”，你的电话，从来就没响过。
有一天夜里，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在短信框里，编辑了好多好多理由，编了一圈又一圈的借口，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你的号码。电话那头，只传来一句冰冷的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那一刻，我心里“嗡”的一下，好像被人掏空了。我没打通电话，心一下子乱成一团麻。我抓着手机，一遍一遍的拨打，始终没有打通过。“咋回事？咋回事？我问了我自己上百句咋回事，可怜没一个人能回答我这个问题。
我像一个疯了的人，一遍又一遍的问这个问那个，我怕。我怕的不是赔钱，不是过苦日子。我怕的是——你突然就没了，我连你最后的一句话都听不到。我怕的是，连你为什么这一次走得这么决绝，我都不知道。
个天这本电话本，我翻到第四页，我才真正明白：原来，最可怕的不是“坏消息”，而是“连消息都没有”。比难熬还难熬不是没了你，是漫长的等待，和永远等不到的那个人的憋屈，是说出的委屈，谈不透的真相。
我又翻开了第五页，我看到后瞬间停不下来的泪像泉水
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