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母半生漂泊,从故土迁居异乡。那些风餐露宿的艰辛,非但没有压弯他们的脊梁,反而化作勤俭持家、开枝散叶的韧劲。他们将异乡踩成了热土,置办家业,养育六子,最终长眠于这片奋斗过的土地。
有了这样的父母,我的原生家庭充满了朴素的生活气息。全家八口人的概念,在脑海里、在口头上,留存了许久,直到大哥娶妻生子,才慢慢淡出。儿时的我,心理上是安全的,行动上是自由的。有两个哥哥的庇护,有一个姐姐的疼惜,日子满是阳光与快乐。即便后来有了弟妹,家里的气氛依旧和谐。大哥迷恋打拳,跟着邻居叔叔舞棍弄枪,穿着小白鞋逃课去练功;大姐和二哥爱唱歌,总拉着我和弟妹一起哼唱;二哥最勤快,和面蒸馍、烧火抹桌,一有空就打扫卫生,只要有他在,家里总是利落干净。大姐性格像母亲,急躁易怒,时不时“收拾”妹妹,但也因学习好、眼里有活,替自己挡去了许多责罚。

父母分工明确,一主外,一主内。可母亲是个要强的人,心疼父亲一人挣钱劳累,便把照看弟妹的任务交给大孩子。她让大哥大姐督促我们学习、分担家务,自己则跟着邻居婶娘们去干装卸工。她把挣来的血汗钱换成布票,不但满足了我们参加演出、运动会的服装需求,到了过年,每个孩子更是从头到脚一身新。母亲早年就学会了用缝纫机,白天缝衣,晚上纳鞋底。她不仅包揽了全家八口的穿戴,还常帮邻里大伯大妈缝补。母亲还有一手绝活——捏胳膊,小孩子若是脱臼,经她手一捏就好。遗憾的是,母亲做衣、纳鞋和正骨的这些手艺,我终究没能学到。

父亲与母亲感情甚笃,家里的空气里总是飘着欢声笑语。父亲最能吃苦,也极节俭。赶马车那会儿,春夏秋冬都要起早贪黑。恰逢城市建设初期,百废待兴,活多车少,马车是主要的运输工具。寒冬腊月,他披星戴月奔波在外,为了御寒,总要抿几口辣酒暖身,再啃几口干锅盔,久而久之便养成了喝白酒的习惯。但他从不讲究吃穿,休班时能吃上一顿带肉的饭菜便心满意足,躺在床上面朝屋顶,给我们唱河南曲剧。直到退休,他仍保持着朴素仔细的习惯,也将听戏的习惯坚持到了生命的终点。自制力超强的父亲,几十年如一日,头脑始终保持清醒,工作中无一日失误,实现了人生的“零事故”。他的付出换来了安稳的生活,工资除了买粮,便是存起来。后来三个儿子娶妻,父亲从未作难过,我们交学费、买书,他也从未有过半句犹豫。

父母常对我们说:“谁有本事上学,我们就供到底。”哪怕我只上了师范学校,他们也满心欢喜。

常有人诟病原生家庭的桎梏,我却常怀感念。父母虽出身寒微,无权无势亦无财,却用最朴素的善良与勤劳,织就了一张温暖的安全网。我不羡他人高楼广厦,只念家中灯火可亲。这便是我生命里,最值得高歌一曲的源头。我的家,我的根,早已深深扎在心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