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有些无话可说,看到好久之前堆积在备忘录的的东西,突然有些感伤。
天下以逆风为行者者,唯师也。
一
高中毕业已经五年了,偶尔路过,也会停在街角的学校,眼底的思念掩盖不住,好像少年汹涌澎湃的爱意。
我又在想老师,开窗,是逆风呀。
五年没有见老师了,记忆中的脸蛋也渐渐褪去,就像以前学校的操场会褪去红边的皮末,草地也翻露出陈旧的新黄一样,思怅如野草,蔓延疯长。
关窗之前,我看逆风,我看野草。
逆风而行的雾冻不在树枝上,凝结在窗框的边角,刺激了我的眼睛,好像有风吹进来了,唔,是逆风。
逆风来了,是时候去看看老师了。
二
时候既是深冬,温飒的凉意透到骨髓,鱼跃似的遍泳全身,我便是裹着裘皮棉袄,围着厚重的黄绒围巾,也逃脱不了。
校门的人群没有,只有一方小小窄窄的保安室,如往昔一般竖在那里,短了心智样呆呆的,似乎从来不曾存在过。
校门里热热闹闹,与外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景致,花草艳艳痴痴地笑,独绝于凛冬的沸水。这愁绪,就此拿起。
路上见了成群的学生,低低语着,眉目清喜,生了春风。树下的石头上坐着一个工装的老人,支愣下巴,眼里含笑,蕴的满眼都是学生。
我没有见到老师,我看到了年少时的惆怅。
逆风翻滚而来,而我乘风依旧。
三
我去到老师家里。
彼时正逆风天亮,黎明昏黄。 黯淡的燕子披着乌耀的黑羽,偏偏爱越过屋顶,跳跃树梢,似是松花江上的粗野,一大片大片停留在江底,只只欢喜。
老师头发稀疏,年轻的时候落了脖子前倾的病根,眸子清亮,白衬衫的袖口卷起,露出一截干瘦的臂肘,总是那一双凉拖,穿在脚底。
他笑着招呼我,眉眼里全是欢喜。
我们是他教过的最后一届学生,虽不能想象他穿一身的确良的衬衫,压满皱褶的西装裤,脚底却踩一双凉拖的情形。却也还记得老师意气风发站在讲台上,大声说: “我是一名老师,我教从前没有教过学生,往后,我要教一辈子的书。”
讲台下稀的稀拉拉的掌声也没有磨灭他教书的热情,教了几十年的书,头发都白了,他还可以眼泪汪汪地道别。
“我教了一辈子的书,还真有点舍不得。”
生活是一折升满铜绿的锈鼎,老师将它打磨。
有时候晚上上了八节课,眼镜都模糊不清了,还可以笑骂捣蛋的学生,拿着粉笔画图,分明是个数学老师,画的工工整整,却似个美术老师了。的确,高中的老师不是身兼数职,却能精通数样。语文老师知晓化学,物理老师会高谈阔论历史,数学老师在自习课教给学生英语作业。
那是总盼望着毕业,现在回想起来,却是怎么也回不到的过去了。
四
临走之前,老师还在笑,不知在笑什么,师娘眼里含着泪光,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送我走了一段路。
师娘眼里的泪珠好像要掉下来,我慢慢同她走在路上,听她讲老师。
“处处社会的小牛犊哟,跌跌撞撞闯进了教师的行业,承担起育人知职责。谁也没想到啊,教了几十年的书,带了十几届学生,他一颗冰冷的心早已入沸水,融得连冰渣都没有。”
“好几次在书房,他就这样,看书看着看着,眼泪都止不住,又取来课本仔仔细细翻看。都几十岁的老头子了,还折腾来折腾去。”
“他已经五十六岁了,当过数学老师,教过学生,可能忘了学生的名字,不记得他的脸,但学生提起事情,就一定会想起他。”
师娘哭的稀里哗啦,眼泪鼻涕都流出来了,还能接着说“有的学生经常回来看他,他常说,教书很好 ,学生好,老师也好。”
“学生走了,我推门去看,他就坐在凳子上,手上端着一杯茶,案几上放着一本书,半天,也不喝一口,不翻一页。”
师娘停了抽噎又笑道,冬天到了,他也该走了,他不是当年夏天那个小子了。
街边的灯亮了,凛冬的早晨迷迷糊糊,带走了老师一辈子的夏天。
五
我走回家,凛冬寒冽,风过野草。
起初,老师只是一名老师,要担起教书育人的责任,后来,老师是老师,老师的责任,是学生。
我推开家门,走到桌前,望着窗外。
我想着我将来登上讲台,我也能坚定地说:“我是一名老师,我教从前没有教过学生,往后,我要教一辈子的书。”
走的时候眉目疏散,轻声说:“我教了一辈子的书,还真有一点舍不得。”
窗子开着,朵朵逆风跳进来,一片接着一片,绝绝不息,黄昏的礁石轻吻凛冬的骄阳,彼时间逆风的风落入蚕桑,织进海浪。
逆风走进来,在凛冬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