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七十二个小时。
柴景行几乎没有离开过窑口。困了就在稻草堆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用手摸窑壁,感受温度的变化。第一天烫手,第二天温热,第三天——凉了。
“可以开了。”周鹤鸣说。
柴景行拿起窑铲,铲开封口的泥。泥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石头,一铲下去只掉下一小块。他一铲一铲地挖,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座坟。
宋晚棠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相机,但没有拍。她看着他汗湿的脊背,看着他的手指被窑砖磨破,看着他的肩膀在发抖。
她没有说话。
最后一层泥铲掉,窑口露出来了。一股热气涌出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味道。柴景行往里看了一眼,窑膛很暗,看不清匣钵的样子。
“用手电。”周鹤鸣递过来。
柴景行接过手电,爬进窑口。窑膛很窄,他几乎是匍匐着前进。手电的光柱扫过窑壁,扫过落满灰的窑砖,最后停在那个匣钵上。
匣钵还是灰色的,表面覆着一层窑汗,在光里闪着琥珀色的光。他把匣钵抱出来,很沉,比上次重了很多。
他把匣钵放在窑口前面的石台上。周鹤鸣和宋晚棠一左一右站着,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柴景行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把平头铲,插进匣钵的盖子缝隙里。撬了一下,没动。再撬,泥封裂开了一条缝。
他把铲子放下,用手去掰。泥封一块一块地掉下来,露出盖子边缘。他抓住盖子,用力往上提。
盖子开了。
匣钵里面铺着稻草,稻草已经烧成了灰,薄薄一层,像黑色的雪。灰烬下面,是一只瓶子。
柴景行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釉面的一瞬间,他浑身一震。
温的。不是冰凉,不是滚烫,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像被人的体温捂过的温度。
他把瓶子取出来。
天青色。
不是他在试片上看到的那种半成品的淡青,不是那件碎瓷瓶上那种沉淀了千年的老青。是一种崭新的、饱满的、像雨后天空刚刚洗净的青。釉面很厚,厚到像一层凝固的水,光影在里面流动,仿佛瓶子里面装着一整片天空。
他举着瓶子,手在抖。
“成功了。”宋晚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柴景行,你成功了。”
柴景行没有说话。他把瓶子放在石台上,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山风吹过来,松针簌簌地响。
周鹤鸣站在一旁,看着那只瓶子,嘴唇动了动。老人没有看柴景行,他抬头看着天空。天上没有云,青色从山顶一直铺到天边,和瓶子上的釉色一模一样。
“守诚,”老人哑着嗓子说,“你儿子烧出来了。”
没有人说话。柴景行蹲在地上,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宋晚棠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没有拿开。
过了很久,柴景行站起来。他把瓶子重新放回匣钵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
“下山吧。”他说。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柴景行走在最前面,抱着匣钵,脚步很稳。夕阳在他们身后沉下去,把凤凰山烧成一片金红色,像一座巨大的、正在冷却的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