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租那间房的时候,中介说价格便宜是因为房东急着出手。
六楼,没电梯,老小区,墙皮发黄,厨房水龙头拧开先喷三分钟铁锈水。但一个月只要八百,在这座城市跟白捡一样。
搬进去第一晚,我就听见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被吵醒后看了一眼手机。声音从床头那面墙里传出来——刺啦、刺啦,像有人用指甲在刮墙皮。
很轻,但在深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坐起来开灯,声音停了。等我躺下关灯,刺啦、刺啦,又来了。
就这么反复折腾到天亮。
第二天我去找房东,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她说老房子都这样,管道热胀冷缩,要不就是老鼠,让我别大惊小怪。
我买了耳塞,当晚塞上睡,还是能听见。
那声音不像是老鼠。老鼠弄出的动静是杂乱的、跑动的,而这个声音有节奏,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极其耐心地做同一件事。
刮。停。刮。停。
而且我慢慢发现,声音每次都是从凌晨三点十七分开始,到四点零五分结束。分秒不差。
第五天晚上,我没睡。我把耳朵贴在墙上听。
刮墙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后,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像是叹气。
从墙里面。
一个人的叹气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倦和绝望,就在我耳朵贴着的这面墙里,近得好像那个人就站在墙的另一面,把脸凑在墙皮上,跟我只隔了一层水泥。
我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整个人弹到床的另一头。
那晚我在客厅坐到天亮。
第六天是周六,我去五金店买了一把锤子和一把凿子。我要看看这墙里到底有什么。
我凿墙的时候手在抖。第一块墙皮掉下来,露出灰色的水泥。继续凿,水泥碎块不断往下掉,空气里全是粉尘。
凿了大概十厘米深,凿子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水泥。
软的。
我把凿子放下,用手去掰那些碎块。一个黑洞露了出来,墙里居然是空的,有一个大约半人宽的夹层。
我拿手机往里面照。
光照进去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一张脸。
一个人的脸,嵌在墙里。
不是尸体。那张脸在动。
他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我把耳朵凑近那个洞,听见了那个我听了好几天的、叹气一样的声音。
他在说话。
"别……让她……找到……"
我跌坐在地上,手机摔进了洞里,光没了。黑暗中我听见墙里传来指甲刮擦的声音,比任何一次都急促,都疯狂,像是那个人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往外爬——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声音。
房东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笑:
"你把他吵醒了呀。"
我回过头,看见她站在卧室门口。她手里端着一碗汤,汤面上飘着几片我不认识的黑色药材。她还是不看我的眼睛,但嘴角翘着。
"这墙里呀,"她把汤放在床头柜上,"之前住过一个小伙子。他不听话,老想跑。"
"我就把他砌进去了。"
"你比他乖,对不对?"
她终于抬起眼看我。
她的眼白是灰色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墙灰。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那栋楼的。我报了警,警察来了,凿开了整面墙。
墙里没有人。
没有尸体,没有夹层,没有洞。就是一面完好的、实心的砖墙。
警察问我是不是嗑了药,中介说我可能是一个人住产生了幻觉。房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我,嘴角翘着,手里端着那碗汤。
我搬走了。换了城市,换了工作,再也没租过老房子。
但直到今天,每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我还是会准时醒来。
然后我就会听见。
刺啦、刺啦。
从我现在睡的床头那面墙里。
一下一下,极其耐心地。
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