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边塞诗,似乎都往唐朝边塞诗上想,因为它在唐朝达到了峰顶,供后人仰视。但唐朝之后,明朝的边塞诗其实也比较发达,研究者称之为“复兴”。
1,
唐朝北境广阔,边塞诗大多是大漠风烟,长风万里。明朝自中期起,北方游牧民族的铁骑不仅侵袭边境,甚至长驱直下。明朝的边境收缩不少,北境龟缩到了长城一线。
边境上征战不断,边塞诗也就发达了。
和唐朝不同,明朝的边塞诗有两个方向,一是传统边塞诗,另一个是东南沿海因倭寇袭扰而出现的海防诗,开中国边塞诗的新境界。
海防诗容日后单聊,今天还是说说传统的边塞诗。
2,
1502年(或1503年),在朝为官的李梦阳出使河西前线(今甘肃宁夏一带),有感赋诗《秋望》:
黄河水绕汉宫墙,
河上秋风雁几行。
客子过壕追野马,
将军弢箭射天狼。
黄尘古渡迷飞挽,
白月横空冷战场。
闻道朔方多勇略,
只今谁是郭汾阳?
弘治年间,蒙古鞑靼部屡屡侵扰西北边境,明王朝苦不堪言,这首诗就写于这个背景下。
秋天的北方边陲,开阔而苍凉。当时战事正酣,尽管将士勇武、三军用命,但结果并不理想。大战后,在李梦阳眼里,战场上冷月当空,空寂凄清。他由此感叹,当朝没有像唐朝郭子仪那样的栋梁之才,表达出对现实深深的隐忧。
这首诗是明朝边塞诗里的佳作。李梦阳一度是明朝文坛领袖,诗评家俞右吉评其诗“七言近体,少陵以后一人;七言绝句,太白以后一人”,虽夸张,但也说明他的诗水平不低。
明朝中叶,以李梦阳、何景明、李攀龙、王世贞为首的“前后七子”在文学创作上鼓吹“诗必盛唐”,以盛唐的诗为追求目标和模仿对象,边塞诗也学盛唐,气势雄健、悲壮慷慨,超越了宋元。
明朝边塞诗的兴盛,是从弘治、万历年间开始的,因为那个时期边塞正吃紧。从那时起,大量边塞诗出现,而且大多阳刚壮美、大开大阖。
试举几例:
李梦阳的《行经塞上》:
天设居庸百二关,
祁连更隔万重山。
不知谁放呼延入,
昨夜杨河大战还。
李攀龙的《王中丞破胡辽阳凯歌》:
中丞万马下榆关,
拂海旌旗破虏还。
幕府秋阴连杀气,
散为风雨暗燕山。
谢榛的《塞上曲》:
飞将龙沙逐虏还,
夜驰驼马入燕关。
城头残月谁横笛?
吹落梅花雪满山。
王用宾的《出塞曲》(八首选一):
青草湖边春月明,
黄榆塞口暮云平。
健儿跃马横金戟,
直破天骄第一营。
王世贞的《从军行》:
蹀马吹尘紫极昏,
洗刀飞血九河浑。
长城直拓三千里,
表取阴山作北门。
这些诗写的都是明军在北部边境与蒙古之间的战争,气势与风格雄豪铁血,也能让人联想到盛唐边塞诗大家王昌龄。
《送唐都宪出镇蓟州诸关》一诗,出自明朝宰辅、著名诗人李东阳笔下,描绘边关的壮丽景色、将士的豪迈英勇,抒发了对国家安定的期盼:
居庸东下接榆关,
千尺层城万仞山。
秋有桑麻生事足,
夜无烽火戍楼闲。
帐前貔虎知严令,
岁晚风霜识壮颜。
略试一方经济手,
归来重补旧朝班。
明代政治家、军事家于谦在任山西河南巡抚期间写了一首五言律诗《塞垣纪兴》:
寒云迷古塞,
积雪照平川。
境外风尘静,
楼头鼓角传。
庙堂勤远略,
节钺镇穷边。
巡抚应多暇,
乘骢袅玉鞭。
这首诗以北方边塞风貌为背景,突出明代边疆治理的主题,是明代边塞诗代表作之一。
我去过明朝时的“九边重镇”之首陕西榆林,这里一度是明朝和蒙古战斗最频发的边镇。
明朝在北境设九个重镇(俗称“九边重镇”),防范北方的铁骑。榆林一带属延绥镇,管辖从黄甫川堡(今属陕西府谷县)到花马池(今宁夏盐池县)1700多里的长城沿线。延绥镇的总部原在绥德,后来迁到榆林,同时扩建城防。作为“九边重镇”之首,榆林的城墙高度已超过北京。
我去榆林时是秋天。想当年的边塞,黄河古渡,烽火长烟,秋风萧瑟,北雁南飞。开阔而苍凉的北境,全凭三军用命来守卫。
先后任陕西按察副使、陕西巡按、兵部侍郎总制三边军务的刘天和,有七律《登城楼》:
谁筑防胡万堞城?
坐来谈笑虏尘清。
三秋号令风传檄,
千里声容鸟避旌。
剑戟霜寒明远道,
鼓鼙雷动满行营。
登楼渺渺龙沙地,
极目烟销紫塞横。
这首诗赞榆林城之雄伟坚固、军队之声威赫赫,有气吞万里之势,是明朝边塞诗里的豪迈之作。
3,
“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这是唐代戍边将士的标准照之一。长年戍边,寒风凛冽,群山苍凉,很是艰苦。
唐朝如此,明朝亦然。
李梦阳的《云中曲送人》,写出了戍边将士的寒苦和乡愁:
北风吹日马毛僵,
腰间角弓不可张。
逢君莫唱云中曲,
腊月云中更断肠。
谢榛的《塞上曲》和《冬夜闻笛》也写边愁,但含蓄了许多。
塞上曲:
白登城上早霜凄,
黑水河边暮雁低。
还忆去秋明月下,
胡笳吹过七陵西。
冬夜闻笛:
雪后寒云散御堤,
笛声何处重凄凄?
北风吹折边城柳,
人倚层楼月正西。
明朝的北境虽不都是大漠孤烟、黄沙万里,但也有重山远野、长城孤月,乡愁也一定被记录到了诗文里。唐朝诗人李益的“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道出了多少征人的思乡愁绪,成为千古绝唱。明朝诗人徐祯卿的“鸿雁哀鸣飞不度,黄云戍卒几时归?”,李攀龙的“城头一片西山月,多少征人马上看”,谢榛的“征尘何日静,古戍几人还”,也写尽了戍边将士的沧桑岁月。
高岱的《凉州曲》,是独特的边塞情怀:
贺兰烽火接居延,
白草黄云北到天。
一片城头青海月,
十年沙迹伴人眠。
诗的前两句勾勒出边地的荒凉和战争的残酷,后两句则写尽了戍边将士们孤独、艰辛、坚守与奉献。诗里,既有对将士们的深深敬意,也体现了诗人深厚的人文关怀。
《题榆林》是嘉靖年间榆林道副使刘焘所作,道尽戍边军卒的悲壮与凄苦:
千里如飞斥堠明,
榆阳自古擅强兵。
城悬塞紫云常惨,
地拥沙黄草不生。
日落边笳悲牧马,
天空汉月照连营。
谁怜套里中州士,
独向丹墀一请缨!
斥候(侦察兵)、紫塞、黄沙、边笳、连营,云常惨、草不生,一连串的映像渲染,都为最后发出的感慨:“谁怜套里中州士,独向丹墀一请缨!(有谁怜惜那些请缨来此地征战的勇士呢?)
边塞之苦,边帅更有体会。
成化年间,王越在榆林度七夕时作《榆林七夕》诗,写所见所感:
碧天如水晚云收,
凉夜西风满戍楼。
为客十年经七夕,
思家一夜抵千秋。
人知尝胆方为苦,
事到聱牙便觉愁。
珍重榆林河下水,
不关兴废自东流。
七夕引发这位著名边帅的思家之情,进而感慨戍边之苦犹如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戍边之难事事不顺。但正因此,才觉应更加自励,要像榆阳河之水,无论兴衰,始终向东奔流。
王越是明朝高级将领,曾任延绥、宁夏、甘肃三边总制(三边总督),身经十余战,出奇制胜,因功封威宁伯,加太子太傅。明弘治十一年(1498年),73岁高龄的王越逝于军中,做到了鞠躬尽瘁。
5,
战争惨烈,要付出血的代价。明朝的边塞诗,诗中见血,有扫描,有特写,都记录了历史的惨痛:
“季冬饮马长城窟,沙砾飞扬带白骨。榆台岭边闻鬼啼,犹是今年战亡卒。”(李梦阳《云中曲送人》)
“啼者何?父收子,妻问夫。戈甲委积,血淹头颅。家家招魂入,队队自哀呼。”(王世贞《战城南》)
“鸱枭宵啼啄战场,白狐青冢磷光紫”(陈子龙《边风行》)。
……
明朝中叶以来,北边屡遭蒙古骑兵的袭击,大的战争只有一次(土木堡),导致皇帝被俘,数十万明军溃不成军;小规模的战斗一直没有间断,明军多有损耗。明朝后期,东北方的女真族崛起,先蚕食东北,然后频频深入内地劫掠,百姓苦不堪言。
由此,明朝边塞诗有了批判精神,这在几位大诗人的作品里屡有体现。
明朝的万里长城是历史上最完备的,而且还在长城沿线的大山里筑起不少城堡要塞,防务工程异常浩大。所以,即便暂时没有打仗,长年筑长城也要付出巨大的牺牲。
由于朝廷的无能,付出巨大人力物力修筑的防御链条,往往会被敌人轻易突破。成化初年,西北(宁夏一带)边防吃紧,成化三年(1467年),鞑靼攻破开城县(今属宁夏固原)。李梦阳写《朝饮马送陈子出塞》,对现实的批判非常犀利:
朝饮马,夕饮马,
水咸草枯马不食,
行人痛哭长城下。
城边白骨借问谁?
云是今年筑城者。
但道辞家别六亲,
宁知九死无还身。
不惜身为城下土,
所恨功成赏别人。
去年贼掠开山县,
黑山血迸单于箭。
万里黄尘哭震天,
城门昼闭无人战。
今年下令修筑边,
丁夫半死长城前。
城南城北秋草白,
愁云日暮鸣胡鞭。
后来,李梦阳再写《胡马来再赠陈子》,诗里说“去年穿堑长城里,万人齐出千人死”“当年掘此云备胡,胡人履之如坦途”。
明朝开国功臣郭英之孙郭登曾任参将,在守大同时屡屡击败蒙古瓦剌部。他痛感朝堂奸邪误国,在一首诗里直斥“腐柱擎天恐未安”。
明朝后期,在与后金政权的对峙中,明朝胜少负多,损失惨重。在一系列拉锯战后,辽东尽失于后金,明军退守山海关。
明末诗人陈子龙赋《辽事杂诗八首》,记录了后金吞并辽东并南下劫掠北京附近州县之事。录二首,见诗人之悲愤:
二月辽阳大出师,
无边云鸟尽东驰。
乌鸢暗集三军幕,
风雨惊传两将旗。
长白峰高尘漠漠,
浑河水落草离离。
国殇毅魄今何在?
十载招魂竟不知。
卢龙雄塞倚天开,
十载三逢胡骑来。
碛里角声摇日月,
回中烽色动楼台。
陵园白露年年满,
城郭青燐夜夜哀。
共道安危任樽俎,
即今谁是出群才。
陈子龙的诗,写尽辽东战事之惨烈,痛惜国家衰败,激越沉雄,悲壮苍凉,是明朝边塞诗辉煌的结尾。
6,
几百首边塞诗一路读下来,虽管中窥豹,但感觉明朝的边塞诗还是不错的,尤其是很多句子特别出彩,彰显诗人的功力,值得背下来:
“风旗春猎野,雪帐夜归营”(徐贲)
“苦雾沉旗影,飞霜漫(一作湿)鼓声”(林鸿)
“落月翻旗影,清霜冷剑花”(夏完淳)
“玉帐枕戈人万里,铁衣传箭夜三更”(王清)
“烽火微茫天去远,月中鸿雁送秋声”(王清)
“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戚继光)
“边城无事烽尘静,坐听鸣笳送夕阳”(于谦)
“军中杀气横千丈,并作秋风一道归”(徐渭)
“宝刀雪暗桃花血,铁铠风轻柳叶衣”(徐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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