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日如斗,当空悬着,赫赫威仪罩住大地,万物皆在它无情的目光之下被暴晒着。风儿却总偷偷地溜出来,一丝丝,一缕缕,游荡于热浪之间,将清凉悄悄涂在人们汗湿的额角,为这炽热的世界无声地添上一点温柔。
街边凉粉摊上,一位老妇人静静坐着。她的脸被岁月刻满了皱纹,条条褶皱深如叶脉,仿佛被自然之手描摹过千遍万遍。她双手枯瘦,却稳稳端着满满一碗碧莹莹的凉粉,像捧着一泓寒潭。那凉粉盛在粗瓷碗里,通体凝碧,如一块刚刚从深潭中捞起的绿玉,透亮得能映出人影。她不言不语,只用眼睛仔细看过往行人。偶尔有人停下脚步,她便轻轻点一点头,眼角的皱纹缓缓舒展,如青绿之叶悄然舒展了卷曲的叶边。她守在这里,像一片被遗忘的绿叶,默默在热土之上摊开自己清凉的生意经。
隔不多远,卖西瓜的汉子也盘踞一方天地。他黝黑健壮,胸脯如起伏的丘壑,汗水淌下来,在皮肤上汇成一道道蜿蜒小溪。他切开西瓜,红瓤黑籽,鲜亮汁水横流,像捧出一颗刚刚剖开的、鲜红搏动的心脏。他声音粗豪响亮:“西瓜,甜过蜜的西瓜啊!”声音炸开在热空气里,却引来几个行人驻足。汉子见生意有起色,脸上笑意便如西瓜汁水般流溢出来,那笑意里也蒸腾着一种期待——这日子里的苦与甜,便如瓜瓤与瓜皮一样,彼此紧紧依附,同生同长。
卖花姑娘则如花般立在街角,她身旁各色鲜花在热浪里依然怒放,姹紫嫣红,鲜艳得几乎要滴下颜色。但热风袭来,那娇嫩的花瓣便也轻轻颤抖着,像蝴蝶挣扎的翅膀,脆弱得仿佛随时会零落成泥。她眼神里流淌着些许期盼与焦急,目光在行人脸上轻轻掠过,如风儿拂过花瓣,又似要挽住谁匆匆的脚步。
工地之上,一群工人正挥汗如雨。他们身上那灰扑扑的工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颜色变得更深更重,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肌肉块块绷紧的轮廓。他们沉默地埋头劳作,脊背弯曲如弓,肩扛起沉重的钢筋水泥,在烈日下钉进生活深处。他们身上深色的工服,远望过去,竟似一片片青绿树叶,牢牢嵌在灰蒙蒙的工地上,在灼热的光下显出沉甸甸的生机。
时间悄悄流走,日头终于也倦了,缓缓向西山滑落,渐渐泄尽了那不可一世的灼热光焰。晚霞温柔地铺展在天际,燃起一天最瑰丽壮阔的火焰,然后,又终被无边暮色轻轻掩上。此时,我抬头凝望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山色由白日的清晰转为此刻的幽深,仿佛浸润了浓重的水墨,层层叠叠铺展开来,青黛色连绵一片,深深浅浅,如被大地悄然托举向天空的一汪碧波,安静而又执着地弥漫于视野尽头。
我恍然了悟:这夏日的青绿,何止是草木外衣?青绿是大地分泌的胆汁,是生命在酷暑中渗出的坚韧汁液——它被太阳晒成,又被风儿浇灌,在人们额角汗珠中结晶,在默默劳作的身影里发酵。
青绿是妥协亦是抵抗,是生之根须在命运焦土上的深潜;因此它不单是目之所及的颜色,更是大地与众生在灼热煎熬之下,以血汗浇灌、以筋骨支撑、最终不可磨灭的,生存的意志与证明。
在这片青绿之中,热风刮过,花枝轻颤,汗水滴落——但万物皆在喘息之间,向着高处,深深扎根,又默默生长。